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光晕从店铺门口漫出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卖糖人的老汉收摊了,卖烤红薯的铁桶也灭了火,可街上的热闹没有散,反而比白天多了另一股劲儿。
沿街的茶馆酒楼里传出丝竹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路边摊位上换了夜市的货色。
卖馄饨的支起了锅,卖卤煮的架起了炉子,白汽从锅沿冒出来,被灯笼的光一照,像一团团暖黄色的雾气。
秦牧他们走过那座拱桥之后,沿着河边又逛了一段路。
河岸两边的柳树上挂着一串串细小的灯笼,像一条橘红色的河流在枝头流淌。
晚风吹过来,灯笼微微晃着,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慢慢聚拢。
韩馨儿走得脚酸了,在一棵柳树根下的石墩上坐下,把鞋脱了,赤着脚踩在凉凉的青石板上,舒了一口气。
苏婉在旁边蹲下来,替她把散了的鞋带重新系好。
陈婉清站在河边的栏杆前,看着水面上的灯火出神,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边。
秦牧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去,夜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
他没有催,等她们歇够了才开口。
“晚上镇北城哪里好玩?”
“你熟。”
他这话是问徐凤华的。
徐凤华正站在河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莲蓬。
她听见秦牧的话,微微顿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晚上……东街有个夜市,比白天还热闹。”
“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一些江湖艺人摆摊卖艺。”
“南街有几家老字号的馆子,味道很正。”
“城西有一片戏台,晚上有唱戏的、说书的,也热闹。”
“不过……”她顿了顿,“若要说最好吃的,城南有一家铺子,门面不大,藏在小巷子里的,卖的是羊肉汤。”
“北境的羊肉比别处都香,那家的汤底熬了十几年,老汤了,晚上去才有位置。”
秦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以前常去?”
徐凤华低下头,手里转着那颗莲蓬。
“以前……偶尔去。”
“去的时候都不让人跟着,换件普通的衣裳,一个人坐角落,喝完就走。”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怀念。
“那家铺子没什么人知道,地方偏僻,来的都是熟人。”
“但味道是真好。”
秦牧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柳絮。
“那就去那家。”
“你带路。”
徐凤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带……带路?”
“怎么?”
“不认路了?”
“认的。”
她声音轻下去,带着一点不太确信的迟疑,“是认得。”
“只是……从来没有带人去吃过。”
秦牧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侧过头朝其他人说了一声。
“走吧,去吃羊肉汤。”
一行人沿着河岸往南走。
越往城南走,街上的灯笼越密,人也越多。
巷子里的热闹和主街不同,更接地气一些。
路边支着炭火烤串的小摊,滋滋冒着油花,香气混着烟味儿窜得满巷子都是。
几个人围坐在矮桌旁,撸着串喝着酒,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再往深处走,有一家小酒馆门口坐着一个拉二胡的老头,曲调懒懒散散的,跟人声混在一起,反倒成了一种背景音。
徐凤华在前面带路,步子比白天快了半拍,像是在凭着肌肉记忆走一条早已刻在骨头里的路。
她穿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只头顶露出窄窄一条夜空。
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巷子尽头是一块小小的空地,空地边上开着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得看不清字的木匾,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光昏黄昏黄的,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热乎气。
木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醇的羊骨汤香,热腾腾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徐凤华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看了秦牧一眼。
“就是这儿。”
秦牧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面不大,摆了四五张矮桌,灶台就在靠里的位置,一口大铁锅冒着白汽,汤在锅里微微翻滚,咕嘟咕嘟地响着。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腰上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砧板上切葱花。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秦牧身上滑到他身后那些女子身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问了一声。
“几位?”
“坐那边吧,空着。”
秦牧在靠墙角的那张桌子坐下。
徐凤华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纱巾还没有摘,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额角被那锅汤的热气熏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姜昭月、韩馨儿她们围坐在旁边两张桌上。
热汤很快端上来了,白瓷大碗,汤色清亮,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撒了碧绿的葱花和细碎的香菜。
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
配着刚出锅的烤饼,掰碎了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之后软软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鲜。
韩馨儿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姜昭月细嚼慢咽,喝了一口汤,眼里浮出一点意外的亮色。
苏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被烫着了也不肯放下。
明月蹲在板凳上,碗搁在膝盖上,低头喝汤,微卷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可她的肩膀明显比白天松快了许多。
徐凤华端着那碗汤,低头看着汤面上晃动的油花,没有立刻喝。
她在这里吃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一样。
汤还是那个味,碗还是那个碗,连撒葱花的动作都一样。
可坐在对面的人不是她自己了,是那个带着她穿过整座城来找这碗汤的人。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汤滚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暖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悄悄地闭了一下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然后继续喝,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想把这碗汤的味道记住久一点。
吃完羊肉汤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出了巷子回到主街上,夜市的热闹正到高潮。
摊位上的灯笼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横穿整座城。
街上的人比白天更多了,到处都是武林中人的身影。
有背着长枪的年轻人,有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者,有三五成群嘻嘻哈哈的剑客,也有独来独往沉默不语的刀客。
有人在街角比武切磋,围了一大圈观众,喝彩声一浪接一浪。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兵器,摊位前人挤人。
还有人在酒馆门口吹牛,说自己这次肯定能打进前十六,旁边的同伴笑他上一届第一轮就被人扔下擂台了。
整条街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热闹闹地翻滚着。
可热闹归热闹,人一多,杂色也就跟着来了。
秦牧一行人刚走过一座石牌坊,街角阴影里忽然蹿出两个身形精瘦的汉子,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手里各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灯笼光下闪着寒光,像两条潜伏多时的蛇终于扑了出来。
其中一个直奔秦牧身后,刀尖对准了他腰间的钱袋。
另一个挡在巷口,堵住去路,朝众女的方向做了个威胁的动作。
“别动。”
“银子留下,饶你们一条命。”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老练的狠劲儿,眼神如刀。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天干这种事,挑的是人挤人的夜市边缘,动手快,抢完就跑,混杂进人群里连影子都找不到。
秦牧的脚步顿了一下,头都没有回,只是侧过脸,像在跟徐凤华说话一样轻声说了一句。
“站后面一点。”
他话音未落,那两个劫匪已经动了。
拿刀朝秦牧腰上划去的那位腕子刚发力,另一只手却忽然抬起来了,挡在他刀锋的必经之路上。
他原以为这一刀下去那指头定要断了,可刀锋撞上那只手的瞬间,像劈在一块铁砧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人。
另一条巷子口传来几声锐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云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手中那柄暗银色的细剑刚刚归鞘,剑身映着街灯泛着清冷冷的光。
秦牧一直没有回头,安静地站在街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
直到街上的骚动彻底平息,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徐凤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纱巾已经有些歪了,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她的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她看得很清楚,那两个劫匪冲出来的时候刀尖离秦牧的腰只有一臂的距离,可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只是抬手一挡,连人都没转过去。
她低下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秦牧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吓着了?”
徐凤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说不清那一下是吓着了还是没有,可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咚咚咚地撞着胸口,闷闷的。
她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隔着纱巾传出来,闷闷的。
“你……你没事吧?”
尾音轻轻往上挑了挑,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确认。
秦牧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
“走吧,前面还有得逛。”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徐凤华跟了上去,走了几步,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她明明知道秦牧的实力有多强,明明知道他翻手之间就能碾碎那些劫匪,可当那把刀朝他腰上划过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猛地攥紧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
直到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问她“吓着了”,她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僵得发麻了。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可能都离不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