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看了李素心一眼,没理她。
女人只会影响他思考的速度。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
逍遥门出事最早。
从接了皇城司那趟差事开始,去寒山郡边界接人。
然后弟子陆续出问题,性格大变,宗门人心涣散,逃到郡城,然后便是门主反悔不交身法被他斩了。
赵四跑出来投奔他,交代了一切。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黑祸在宗门内部爆发。
可现在看,不是。
逍遥门接到的那些“客人“,才是第一站。
剩下的问题只剩两个。
第一种,黑祸通过书信传播到雾水郡,让郡城派人来接。
这是黑祸完成传播的路径,先寄生在文字或信息里,再让人主动把它带回来。
第二种,那群人在到达驿站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
是在途中变成了黑祸,然后被逍遥门的人接回来。
如果是这一种,那就麻烦了。
因为没人知道他们中途发生了什么,传播链上会多出一个未知环节,想溯源都没地方下手。
方圆倾向于是第一种。
第一种看似麻烦更大,但切断路径反而简单。
只要找到传播的源头信息,把那条线掐了,黑祸就传不动了。
第二种,看似可控,其实更麻烦。
因为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段路上变的。
是从寒山郡出来就变了?还是过了某个驿站之后才变的?
如果是后者,那沿途经过的所有城镇、村子、歇脚点,全都有可能有问题。
这期间他们又会接触到多少人?
这种没有明确指向的黑货,往往是皇城司最惧怕的!因为他的随机性很强!
强到会干扰任何人的判断。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这个传播人数将达到一个恐怖的级别!
掐都掐不完。
至于那群看不见的客人……
“方圆,你到底有什么想法?“李素心眉头微皱。
方圆被李素心这声不满打断,
心头刚刚浮起的那一线灵光像一条受惊的鱼,倏地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把那点懊恼压下去,抬头看了李素心一眼。
白纱下面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焦躁。
这种被困在雾里、插不上手、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感觉,显然让她抓狂到了极点。
“方圆,你到底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
钱多多又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消停会儿。
李素心冷哼一声:“哼!你若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咱们就分道扬镳好了。
我宁愿自己出去摸索,也好过在这儿原地等死。”
方圆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女人显然不是虚张声势。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是真的会扭头就走,钻进雾里自己找活路。
方圆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烦躁,开口时声音倒是稳的:
“我已经有一些眉目了。”
李素心追问:“什么眉目?“
方圆没答,这说来话长。
从逍遥门到赵四,从驿站到进城名额,这些线索堆在一起是一团乱麻,不是三两句能抖清楚的。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把两条推测摆出来又过了一遍。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一群零散的客人中途异变进了城,他们不会只待在一个地方。
因为随机性很大!逍遥门只是第一个接他们的。
接完之后呢?
这群客人会自己走动。
毕竟那么庞大的数量!
皇城司、曹府、街边的客栈、城门口的茶摊,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去哪落脚。
甚至直接摸到他住的地方?应该说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如果是这种可能的话,他不敢想郡城到底有多少地方没被污染!
没错,就是还有多少地方没被污染!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方圆后背就凉了一下。
如果是第二种,那他们现在离开雾水郡也来不及了。
那些东西已经跟着人进了城,他们走,东西也跟着走,
等于是把黑祸铺向更远的地方,这样只会加大随机性。
他攥了攥拳头,手上的牌太少。
旋即又想到福伯,郡守府的关键在福伯。
福伯是管家,真正掌握郡守府出入权的人。
方圆伸手入怀。
指尖碰到那本册子的封面时,钱多多眼皮子一跳。
他认得那个东西,昨天翠儿递过来的那本册子。
直接导致赵天赐昏迷不醒的册子!
李素心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钱多多挡了她一下,自己却往后退了半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见过太多黑祸的载体了,每一件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
一面铜镜、一块石板、一本旧书....都可能是打开深渊的钥匙。
“方圆,你确定要开?“
方圆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放在掌心上,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手里的牌太少了,少到没有东西可以出。
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本册子,翠儿昨天冒着风险塞给他的这本册子。
他翻开封面。
纸页泛黄,边角卷了,像是被人来回翻过很多遍。
方圆翻页的动作很慢,生怕漏掉丝毫细节。
钱多多的脑袋凑过来,肩膀几乎贴着方圆的胳膊,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册子上的字。
李素心也靠了过来,面纱差点蹭到方圆的肩头,
她已经顾不上之前还在赌气说要散伙的事了。
方圆没有躲开。雾气太浓,三个人凑近一点,至少能看清彼此还活着。
册子上的字迹开始变了。
开头的几页还是规矩的馆阁体,暗红色墨水,一笔一划都透着写信者的耐心。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手在发抖。
墨的颜色也深了,有些笔画戳破了纸背。
福伯。三月十一。
钱伯。三月十七。
刘婆子。三月十七。
丫鬟小荷。三月十八。
这些数字看的几人一头雾水,搞不懂写这些人名是干嘛。
方圆掠过一长串的人名,很快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写得很满,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白。
钱多多小声念出来:
“我姓王,住在寒山郡外城。商户。家里十几口人,生意不大,但够吃够喝。小富即安。”
字迹到这里还算工整。
“叛军来了。”
这四个字之后,字迹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