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育良去往酒店的时候。
钟家小楼,偌大的客厅里,钟延年、钟正军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钟延年的神情有些恍惚,思绪又回到了一天前。
按照钟志成的建议,钟延年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再和上面谈一次。
在通过办公厅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后,
他的请求很快被批准,并把这次谈话放在了南海的湖心岛上。
如此安排,也让最近一直紧绷着的钟延年,心里稍安。
瀛台之上,古建连片,苍松翠柏,夜色之下,两人沿着堤岸缓步前行。
从几十年前的往事谈起,然后一直说到最近一年来爆出的几起贪污大案,最终把话题锁定到了恒太和雪松控股上。
二人也是第一次把恒太和雪松控股的事摆在了桌面。
钟延年缓慢讲述,对面静静倾听,一件件大案说出来,更像是两位棋手在棋局结束的复盘。
第一回合,钟家通过雪松控股、中福集团等,非法敛财近一千四百个亿,并大部分转到了境外。
这些事情,通过中福案和雪松控股的暴露,以林满江的死和钟志成的外逃结束,这盘棋也进入到了第二个回合。
第二回合,中枢通过默认恒太做大,最后在上市前釜底抽薪,逼迫钟家将转到境外的一千四百多亿又转回国内近一千亿。
钟家为补上境外的亏空,在恒太暴雷前通过恒太在粤省和鄂省的分公司,又挪用出去了近四百亿,但这笔钱刚一出境就被冻结了。
现在,随着高育良的督导,花城、鄂省的事又被掀了盖子,汉江也即将进入视线。
这盘大棋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中福集团案,长明集团案,雪松控股案,恒太案,钟延年说的镇定自若,对面听得也是云淡风轻。
“我争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明白了,也争不动了。”
钟延年长叹一口气,一脸颓废。
“中福和长明集团的事,林满江、傅长明都死了。雪松控股的事,如果中枢同意,钟志成愿意回国配合调查。
恒太的事,我们也愿意配合中枢的调查,并配合做好各地的保交楼工作。”
“你都退休了,还要操这么多的心,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听了钟延年摊出的条件,对面不置可否。
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钟延年心里清楚,但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都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是家里人多了,问题就多,有些心不操不行。”
“你的几个儿子,包括你的那个孙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说到这里,空气凝固了几秒。
看到钟延年没有说话,对面继续开口,
“听说你家二小子在老家给你修了一座宅子。南山可是好地方,人杰地灵。换做是我,早就退居故里,颐养天年,不再过问世事了。”
“南山、宅子”四个字落下的瞬间,钟延年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南山,从来不是一座宅子那么简单。
南山是钟家的老家,也是钟家扎根汉江数十年的权力核心。
2009年,钟正军在南山动工修建了一处私宅。
接下来的几年,又有不少与钟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和富商,在南山违规建设别墅。
由于南山是重要的生态屏障,这些违建别墅又都建在依山傍水的生态核心区内,很快便引起了外界的关注。
为了掩盖这些问题,钟正军不惜铤而走险,暗中授意汉江恒太大规模开发南山商住别墅,一口气新建一千余栋违建别墅。
这些别墅建成后,通过低价转让、直接赠予等方式,全部送了出去。
短短数年,一张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权力保护网,彻底在南山成型。
但是社会上的反弹也愈演愈烈,这些问题经过一些自媒体曝光后,舆情哗然,中枢连续三次批示整改、五次发文督办。
汉江省委立即责成南山市委、市政府进行整改,但是摸底完成以后,这件事便被搁置起来。
能够在南山拥有别墅的,非富即贵。而且很多参与调查和最终拍板决策的官员,自己本身就收了恒太的别墅。
由于受到利益裹挟,尽管中枢三令五申、屡次督办,汉江省委始终阳奉阴违、拖延搪塞、纹丝不动。
现在,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不仅不会鸣金收兵,而且接下来,就是钟正军。
“您说的这些问题,我们一定配合中枢彻底整改,只是正军他已经要到年龄了,能不能——”
“我说的这些事,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钟延年的话未说完,便被冷声打断。
“你该问问你的这个宝贝儿子。这些年,他在部队都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惊得钟延年再也无心继续后面的谈话。
这次交谈,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思绪回笼,钟延年重新振作精神,
他抬眼盯着面前的钟正军,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正军,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你主管部队后勤、装备采购,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事?”
问话落地,客厅死寂无声。
钟正军脊背紧绷,脸色微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强硬与镇定彻底掩盖。
“爸,您想多了,我们从小就跟您在大院里长大,我怎么会动部队的钱?”
说到这里,钟正军的神情有些委屈。
“您知道的,这些年,为了培养我们的人,还有购买国外的技术,我可是往里贴了不少钱进去的。”
“你最好没有事,要是有事,谁也救不了你。”
面对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儿子,钟延年有些无能为力。
钟家的实际权力,早就到了钟正军的手里。
“换做是我,早就退居故里,颐养天年,不再过问世事了。”
昨天的谈话还历历在目。
钟延年第一次感觉到,他是真的老了。
但是家族将倾,他又怎么能不再过问世事?
钟延年没有再看钟正军。
他无力摆手,示意他离开,然后紧闭上自己的双眼。
钟正军踌躇一下,起身离开。
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后背,竟然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