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宅,钟正军坐上车子,钟延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不停回响。
中枢不仅要以南山违建别墅为突破口,清理钟家在汉江的势力,并且直接点名道姓,说他钟正军在部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这已经是点明了要拿他开刀。
中枢一直在调查他,钟正军是清楚的。
部队有部队的特殊性,他负责的装备和后勤,钟家已经经营数十年,可以说是根深蒂固,想要查他并不容易。
所以,钟正军尽管行事小心谨慎了许多,但并没有慌乱。
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从钟延年的态度就能看出,这一关,他很有可能过不去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经手过多少事。
部队后勤、装备采购、军工工程,这些年他经手的资金和项目,数字大到他自己都算不清。
尽管他从来没有直接拿过钱,可圈子里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交易那样简单。
就以他主管的装备这一块来说,他为了给自己捞取政治声望和进步的资本,力主推进了一系列的装备研发项目。
但是许多项目钱花完了,成果却不尽如人意。
甚至有一些研究团队,在拿到项目以后,通过特殊渠道购买进口核心部件,然后套上自己的壳,虚报研究成果。
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装备部队以后,自然经不起实战的检验,不指标性能大幅度缩水,而且还无法做到自主安全可控。
毕竟核心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
有关的问题暴露出来以后,为了自己的前途,钟正军只能选择把问题压下来,实在不行,就把发现问题的人解决掉。
好在,这些尖端前沿领域,进入的壁垒很高。
研发团队和参与验收的专家,基本上都是师徒或者同门,大家一个锅里吃饭,自然不会砸了自己的饭碗。
所以,这几年过来,他已经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
当然,也没有少收相关企业和研究机构的好处。
这些事情,他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结果却让最高层直接点破。
不仅自己在老家的建的豪华宅子被翻了出来,在部队的底,也被人摸透了。
思前想后,钟正军决定,还是先要把汉江的事情处理好。
部队的事,牵扯很深,没有过硬的证据,上面不会动自己。
但是如果汉江的事自己牵扯进去,中枢就有了拿下自己的理由,到时候他失去了手中的权力,必然会被彻底清算。
想到这里,钟正军拨通了汉江省委书记张国邦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张国邦沉稳恭谨的声音:“钟首长。”
“国邦,我找你有要紧事,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钟正军心里有事,上来就直奔主题。
“首长,我在家里,请指示。”
张国邦的语气也严肃起来。
“中枢马上要公开通报南山的违建问题,全国点名。高育良的督导组也马上要全面进驻汉江,首当其冲就是南山别墅。
所以,你必须在督导组动手之前,立即对南山的违规建筑,进行全面彻底的整改,最好能在督导组到达之前,拿出实打实的整改成果。”
张国邦心猛地一沉,南山一千多栋违建别墅,哪是说拆就能拆的。
“首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但南山的情况,积重难返啊。恒太那一千多栋商住违建,我们可以硬拆。
可南山还有几百栋核心私宅,里面住的不光是我们的人,还有京城部委的老领导、各路实权大员。
这么多年大家心照不宣,抱团维稳。如果我们突然翻脸进行强拆,他们一旦集体反弹,这个后果我们谁也承担不起啊。”
“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你要清楚,中枢这次已经决定要拿南山的别墅开刀,如果你们再不行动,板子就要打到你的头上。
为了配合你们省委的行动,我会安排我这边的人带头拆除,到时候,你说的这些人,也不会傻到和中枢对抗。”
钟正军沉吟片刻,决定先从自己这里拆起。
话说到这里,张国邦也不好再推辞。
“好的,我明天就召集省委常委会,部署专项整治行动。只是,这件事推行起来,南山那边恐怕会有很大的阻力。”
“不管有多大的阻力,这些房子都要全部彻底拆除。同时,你还要同步启动追责问责程序,谁挡你的路,你就处理谁。
不光如此,汉江和南山省市两级的分管领导,还有负有审批和监管权责的部门领导,都要一体追责问责。
总之,你要在督导组找你麻烦之前,先启动整改和问责程序,让他没有借口对你下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钟正军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温情,字字带着杀机。
“好的,我一定按您指示办。”
张国邦咬牙答应下来。
如果真如钟正军所言,中枢要拿南山的别墅开刀,汉江官场必定掀起一场风暴。
既然这样,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你一定要抓紧时间。”
说完,钟正军挂了电话。
收起电话,张国邦开始考虑第二天的省委常委会。
这个会如何开,整改拆除的事让谁来做,都很关键。
就在这时,张国邦心里还生出一个两全齐美的想法。
南山的别墅,省委班子、市委班子,很多人本身就是受益者,依靠这些人,根本推不下去。
那现在能用的,只有一人,就是省长徐长林。
最近一段时间,中枢和督导组的动静,他也一直在密切关注。
特别是徐长林与高育良的互动,更是让他如梗在喉。
在南山别墅的问题上,徐长林一直和他意见相左。
在保交楼的关键时刻,徐长林先是提前到汉东和高育良密谋,这次又在督导组到汉江之前,去菊城再次和高育良会面。
此时在张国邦的眼中,徐长林不仅是叛徒,还是危险的敌人。
既然是敌人,整改拆除和问责官员这些得罪人的事,就交给他去办。
如果他能趟过个地雷阵,功劳是省委的。要是趟不过去,正好借这个机会除掉这个眼中钉。
想到这里,张国邦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
在钟正军忙着打电话部署的时候,
钟延年独自坐在客厅里,陷入久久的沉思。
瀛台那番谈话的寒意始终挥之不去,面对自己的质问,钟正军躲闪的态度更让他越想越怕。
他比谁都清楚,部队的问题比南山别墅更致命。
他颤巍巍拿起座机,拨通了钟正国的电话。
家族存亡之际,只要是钟家人,都要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