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沙瑞金的电话,高育良看着窗外夜色,眼底微光凛冽。
在中枢的雷霆权威之下,钟家已经有了分崩离析的迹象。
他不清楚的是,处在绝境之下的钟家,面对自己接下来的调查,会做如何反应?
如果对方要是铤而走险的话,自己很有可能成为压死钟家这个庞然巨物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这里,高育良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很想把钟景恒的情况向秦振国在电话里进行汇报,想了许久,还是打消了念头。
……………..
同一时刻,汉江,南山。
连绵整日的阴沉天气,终究酝酿出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丝细密冰冷,落在南山群山之间,让原本就崎岖湿滑的山间道路愈发泥泞难行。
山间雾气弥漫,笼罩着整片别墅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天气,没人顾得上艰险。
省委常委会定下死命令,十天必须清零二百八十五栋违建,整改不等人、进度不等人、政治姿态更不等人。
方才向钟正军汇报完局势的张国邦,一改常态,亲自坐镇南山临时现场指挥部,全盘督战连夜拆除工作。
在他的高压督促下,汉江全省紧急调度,近两百台大型挖掘机、渣土车连夜驰援南山,沿着五十公里山林片区全线铺开。
昔日静谧高端、依山傍水的南山别墅区,今夜彻底沦为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的整改战场。
因为部署仓促、时间极端紧迫,这场突击拆除毫无缓冲空间。
首批纳入违建清单的部分业主尚未完全搬离,家中家具财物、生活用品都来不及收拾转运,甚至还有留守的老人与孩童。
好在楚明牵头的省级专项工作组早有预案。
在安排大型机械的同时,整治组还协调了搬家公司,抽调市县两级大批干部驻点帮扶搬迁,但节奏终究跟不上拆除的速度。
干部们顶着冷雨,冒雨入户,手脚麻利地帮业主搬运物品、清点财物、登记造册。
而别墅外围,重型机械已然就位,轰鸣声震天动地,提前启动破拆作业。
工作进行到晚上十一点,雨势渐大,清冷雨夜搭配粗暴仓促的拆除场面,平添了几分悲凉。
由于道路泥泞难行,部分损失惨重的外地富商业主站在雨里,满心愤懑,质疑声、怒骂声、争执声,还有女人和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混杂在雨夜之中,杂乱不堪。
若不知内情,外人看来,这根本不是依规整改、合法拆违,反倒像是一场仓促粗暴、不讲情理的强制清退、连夜抄家。
如果此时通过卫星航拍的话,就可以看到,整改范围横跨南山一县一区,绵延近五十公里,全线灯火通明。
按照张国邦的计划,今天晚上,机械不停、全员连轴作业,一定要在明天高育良到达前,形成一批整改的实物工作量。
如果他要调研,就把他请到现场观摩一下。
可随着拆除全面推进,一个办公室预案里完全规避、纸上方案里彻底忽略的致命漏洞,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二百八十五栋违建,并非集中连片、界限清晰的违规片区,而是插花式散落、穿插式分布在各个合规别墅区之中。
同一片地块、同一批次土地出让、同一批次规划审批、同一批次开工建设的别墅,最终命运天差地别。
早年打通人脉、手握资源、后台强硬的业主,通过后期补手续,硬生生将违规建筑洗白,拿到合法产权,安然伫立、不受波及。
而那些背景普通、人脉薄弱、没有顶层关系的外地富商业主,即便建房标准、建设流程、地块属性与旁人别无二致,却被直接划入违建清单,连夜强制拆除、夷为平地。
一街之隔,一墙之邻,同源同建,却一拆一留、一废一存。
这般极具争议、肉眼可见的认定双标,是坐在省委办公室里推演方案的人永远看不到的现场真相。
即便有人提前预判到隐患,在必须快速交差、必须向上表态的政治高压下,也无人敢提及、无人敢修正、无人敢叫停。
纸上方案可以完美闭环,可现场乱象、民心怨气、逻辑漏洞,根本藏不住。
全程驻点一线督战的楚明,此刻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分管城建、生态、住建的副省长,也是这场整改的一线总指挥,更是张国邦的心腹嫡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同房不同认定这样明显的漏洞,可不是一般的小问题。
这个问题一旦被即将进驻的专项组抓住破绽,整场整改都会被定性为选择性执法、运动式整改,届时所有功劳清零,全部变成违规违纪的铁证。
楚明在现场越想越怕,他躲进临时指挥棚,拨通了张国邦的电话。
电话迅速接通。
“张书记。”楚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焦虑。
“我在现场督促整改,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张国邦此刻正在指挥部调度全局,闻言心头一紧。
“你说,是什么大问题,具体什么情况?”
“我们纸面划定的二百八十五栋违建,分散穿插在各个合规别墅区里,完全不成片。”
楚明直言不讳,道出核心隐患。
“同批次建设、同地块立项、同规划图纸的别墅,大量存在同房不同认定的情况。
现在业主怨气冲天,质疑我们执法双标、看人下菜、选择性整改。雨夜仓促拆除,不少人家财物未搬、家具损毁,舆情隐患极大。”
“最致命的是,整片别墅区被拆得支离破碎。工作组明天一到,只要下沉现场一眼,就能看穿我们的整改漏洞。”
楚明语气急促,满是担忧:
“张书记,这个漏洞根本瞒不住。一旦专项组揪着这个点深挖,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张国邦握着手机,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他身居高位,坐镇省委,看的是全局姿态、是上级观感、是短期交差。
他只想着连夜拆违、快速出成果、抢在督导组进驻前交出实物答卷,稳住汉江盘面。
却忽略了一线现场如此刺眼、如此致命的实操漏洞。
同房不同命、同源不同认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涉嫌人为干预认定、权力寻租、选择性执纪的重大问题。
高育良手握中枢尚方宝剑,带着专项组垂直办案、手握公安刀把子,一旦深挖,根本没有转圈的余地。
一瞬间,张国邦彻底洞悉了其中的巨大风险。
但他久经官场,慌乱也只在一瞬。
恢复冷静以后,张国邦心底飞速盘算利、谋划如何甩锅。
事已至此,停工整改、重新甄别、推翻清单,已然来不及。
眼下唯一的路,就是硬着头皮拆完、强行闭环、先交答卷,再伺机脱身。
张国邦沉吟片刻,对着楚明下达指令:
“现场不要停,机械不要撤,拆除工作按既定方案、既定清单,全速推进、连夜清零。”
楚明心头一急:“张书记,可是这个漏洞——”
“漏洞我知道,风险我清楚。”
张国邦直接打断了楚明,眼底却藏着深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