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高育良谈话的时候,秦振国坐在专案组的特别谈话室里,也是陷入沉思。
钟秉成到京主动接受调查后,受中枢委托,秦振国亲自负责问话。
问话的核心,直指尼尔涉外死亡案。
面对层层线索,钟秉成没有简单否认,也没有全盘认罪,态度始终克制而隐忍。
他坦然承认,事发当夜自己确实身在现场,但尼尔的死亡源于意外,他本人并不存在过失。
审讯陷入微妙的僵局。
专案组所有人都清楚其中的关键症结。
当年现场知情者寥寥,尼尔当场殒命,事后唯一知晓全部内情的张军意外死亡。
时至今日,除却郑刚,再无第三人能够佐证现场细节。
孤证不立。
仅凭郑刚一人的口供,根本无法在坐实钟秉成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更谈不上把钟秉成案办成铁案的指示要求。
秦振国当即果断调整攻坚方向,把调查火力集中在钟秉成滥用职权、干预司法、掩盖案情真相的违纪违法事实上。
配合郑刚的供述,当年被层层掩埋的内幕,一点点浮出水面。
钟秉成自知抵赖不过,只能开口辩解。
按他所述,尼尔意外身亡后,事态本可依规依法正常处置。
为防止引发舆情震荡,他安排时任公安局局长雷正富出面调解,程序虽有不妥,但他并无滥用职权,更无干预司法。
由于钟秉成的级别,秦振国只是问话,并不是审讯。
在他拒不配合的情况下,两天的问话,可以说是毫无实质进展。
钟秉成就吃准一点,郑刚交代的事情,可以说他违纪,但无法给他定罪。
只要定不了罪,他的这些问题,根本算不上问题。
就算拿掉他的职务,也一定会有人替他喊冤。
所以,他决定顽抗到底。
就在高育良接受谈话的前一夜,钟延年与世长辞。
得知消息,正在问话的秦振国心底轻叹一声。
他抬眼看向身心俱疲的钟秉成,斟酌片刻,如实告知了消息。
短短一句话,如同寒冬惊雷,击穿了钟秉成强撑已久的心理防线。
这些日子,纵使身陷囹圄、家族分崩离析,他心中依旧吊着最后一丝念想。
钟延年,便是他最后的底气和精神支柱。
如今支柱倾颓,彻底无根无依。
钟秉成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气力。
他不再配合任何问询,态度坚决。
“我要回家,送爷爷最后一程。”
人情法理,情理两难。
秦振国不敢擅自决断,第一时间请示中枢。
中枢很快便是有了回复,准许钟秉成、钟正军二人回家奔丧尽孝,但必须全程闭环管控,严禁私下接触,防止串供泄密。
看着空荡荡的问话室,秦振国苦思对策,却是不知道如何破局。
高育良的安排他已经知道,而且此时领导就在和他谈话。
如果他能通过最后这一关,任职程序很快就能走完。
但是,他这边拿不下钟秉成,势必也会影响到中枢下一步的安排。
想到这里,他立即给身边的助理安排。
“马上给江州市局发一份通知,要求他们秘密调查钟秉成滥用职权、干预司法的证据线索。要用保密渠道,严格控制知悉范围。”
下达完任务,秦振国继续思索破解之法。
京里专案组远在千里之外,隔山办案,终究有局限。
眼下江州政法体系,最靠谱、最知情、又最能落实秘密调查任务的人,只有祁同伟。
祁同伟不仅是高育良的旧部,也是公安部直接空降到江州,
历经4.28和8.24两起大案侦破,他对江州的政法和公安系统存在的问题,远比京城专案组清楚。
但调查钟秉成并非小事,通知要发,这是程序。
具体工作怎么开展,还需要他亲自给祁同伟交代。
拿起加密电话,秦振国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接通速度极快,
“是祁同伟同志吗,我是秦振国。”
听筒里传来祁同伟沉稳谨慎的声线:
“秦委员您好,我是祁同伟,请指示。”
“同伟,稍后公安部通过秘密渠道会有一份通知,你亲自盯着,要严格控制知悉范围。”
祁同伟心头微凛:
“我现在就去机要室盯着。”
“好的,我也顺便给你交个底,是钟秉成的案子,你在江州,掌握具体情况。专案组的工作,需要你们配合。”
祁同伟没有犹疑,语气坚定稳妥:
“秦委员,您放心,我会亲自牵头。”
“你办案子我是放心的,但是保密工作更要注意。所以,你的调查只能立足已有案件和既有线索,不能透出风声。”
“明白。”
简短两句,通话悄然挂断。
(PS:为新剧情需要,山城改称江州市)
…………
领导和高育良的谈话还在继续,话题直指钟家系列案件。
高育良谨慎回答,他自认回答已经接近本质,但领导并不满意。
“你说的这两点很对,但是都是表象,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问题?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
高育良心神微凛,心里开始快速组织语言。
“之所以产生这些问题,我觉得,主要是因为这些地方的政治生态出了问题,选人用人导向出现偏差。
特别是干部考核晋升更多看上级态度,久而久之,一些地方,一些部门上下级间就会形成人身攀附,再进而形成利益固化的小团体、小圈子。
为了维系圈层稳固、维持既有格局,他们还会向经济领域伸手,
通过垄断区域核心资源、把控重大项目、撬动金融资本,用经济收益反哺圈层稳定。
在这样的政治生态影响下,干部理想信念弱化,公私界限模糊,便是会滋生贪腐。
正是因为如此,中枢的决策部署在汉江空转,生态和农地红线在汉江成为一纸空文,
也正因为如此,汉江省委和南山市委才会对中枢的政令选择性执行。”
“你这个问题说的尖锐,但逻辑上似乎有点问题,这可不是你这位汉大教授的水平。”
听了高育良的说辞,领导直言他的话有逻辑漏洞,语气却是和缓了许多。
“这些都是我的一些初步思考,还请领导批评指正。”
领导问的问题太过敏感,即使只是单独谈话,高育良也不可能直言不讳。
他点出了圈层和利益集团的存在,已经是他所能触及的极限。
显然,领导对他的回答也是满意的。
“如果仅是一些部门、一些地方的政治生态出了问题,影响也只是局部的,影响不了大局。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恒太和雪松控股这样的大案。
这几起案件,不仅给国家和人民的财产造成巨大损失,还严重影响到了党的执政根基。
钟正军、钟秉成,他们都身居高位,他们为什么还要腐败?”
领导像是提问,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育良凝神息气,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