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在汉东为期两天的谈话终于结束,高育良众望所归,顺利通过考核,李保国第一时间将考察情况上报中枢组织部。
由于无需公示,高育良距离正式履新,只差中枢上会研究和一纸任命。
在沙瑞金和高育良合力举荐下,赵金云的省长递补人选,田国富的正部级后备干部也都顺利过关。
田国富心里志得意满,面上却是越发谦恭和谨慎。
他心里清楚,自己作为省纪委书记,沙瑞金的马前卒,到汉东以来没少得罪人。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最大隐患,就是李达康。
李达康在中枢对其处分进行复核期间,复核组收到一份内容极具详实的举报信。
就是这一封举报信,直接推翻了复核组从轻定论,彻底断送了李达康最后的仕途生机,终结了他半生官场前路。
对此,李达康虽然嘴上没说,但他心里早已认定,田国富就是这个举报人。这一点,根本不用猜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田国富很想找李达康谈谈,但两人早已闹翻,冒然行事很可能起到反作用。
为防意外,他去找沙瑞金,说出自己的顾虑。
沙瑞金听完他的全盘担忧,心中了然,却也束手无策。
整件事查无实证,李达康怨念已深,正如田国富所担心的,现在出面调解,只能事得其反。
最终,沙瑞金只能淡淡宽慰一句:
“国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果你没有问题,即使有人想要坏事,也不是那么容易。”
田国富闻言,只能躬身领命、默然退去。
他自认,大问题肯定没有,但也并不是无懈可击。
特别是王大路作伪证陷害李达康这件事,虽然他不是直接操盘,但也算是幕后主使,
这件事要是翻出来,定是一场轩然大波。
…………
风波暂歇,大局落定。
考察结束,但中枢任命还未上达,为了避开不必要的人情纷扰,高育良选择闭门居家,深居简出。
吴慧芬和高芳芳也都告了假,一家三口难得团圆几日。
吃过晚饭,高芳芳为高育良冲了一杯HOMER即饮咖啡,几人坐在客厅开始闲聊。
吴慧芬将一本装帧沉敛、暗红色封面的书籍,缓缓推到高育良的手边。
“老高,我知道你喜欢明史,这里有一本书,你最近正好有时间,不妨可以看看。”
“是吗,是什么大作,值得你给我推荐。”
高育良接过书本,正是刘和平的《大明王朝》。
“这本书我之前听说过,但我只看史论,对这种虚构的文学作品不感兴趣。”
“那你要改变一下你的思维了。”
吴慧芬语气温雅沉静,一如昔日课堂授课的从容气度。
“这本书外界评价很高,虽然写的不是史实,但对皇权、阁权、宦权、地方官僚体系之间的博弈斗争写得入木三分。
你常年翻读《万历十五年》,看看这本书,对你理解中国的政治制度应该会有帮助。”
听完吴慧芬的话,高育良明白,她一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讲。
“吴老师,赠书必有深意、开卷必有忠告,我洗耳恭听。”
“我确实有话要给你说,而且这些话,也只有我能说。”
“这本书里,有一个人物严世蕃。他精明干练、算学通透、执行力极强,而且朝堂根基深厚。
论办事能力和背景,无人能算得过他、压得过他。”
“他一生笃定,只要跟紧靠山、办好差事、做成实绩,便能永远屹立不倒、稳坐高位。”
高育良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打断了吴慧芬的话。
“你拿严世蕃类比我?严世蕃倒台,是因为他贪墨误国、结党乱政。”
“我说的是处境、逻辑、结局。”
吴慧芬眼里满是看透历史的通透。
“严世蕃一生恃才傲物、倚势而行,他曾说,大明朝唯有皇上可以呼风唤雨,唯有他父亲严嵩可以为他遮风挡雨。
他以为,有皇权默许、有靠山庇护、有实绩傍身,便可高枕无忧。”
“可最后呢?靠山一倒,他瞬间沦为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他不是做错了某一件事,不是贪腐作乱,而是他所有的权柄、所有的根基,全都依附于人,从来不属于自己。”
高育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五百年前的封建朝堂,岂能完全对标现代政治?你以明史断今世,未免偏颇。”
“那你数年研读黄仁宇,夜夜品读《万历十五年》,何尝不是以古观今、以史明理?”
吴慧芬一句反问,直击要害。
高育良一时语塞,眸光微微沉凝。
“你一直推崇张居正。”
吴慧芬继续开口,气势甚至隐隐压过一直善辩的高育良。
“张居正推行新法、整顿吏治、稳固边防,以一己之力续命大明江山,功在社稷、利在天下。可结果呢?身死名险、家破人散、阖家蒙难。”
“张居正有李太后撑腰、有冯保配合、有朝野威望,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你身后有什么?
从头到尾,你只有你自己,只有一身本事、一腔担当,还有随时可能失去的领导赏识。”
高育良心里承认,吴慧芬说的有一定道理。
但他作为高级干部,即使在家,组织原则和政治立场也不能让。
“吴老师,你错了,我是组织的人。组织不是私家靠山,我高育良也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私臣。你这套封建权臣的类比,从根源上就站不住脚。”
吴慧芬没有退让,眼底反而多了几分清醒的无奈。
“张居正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心为公、心系社稷、忠于朝廷?”
“可他失势抄家之时,无人与他论功绩、无人与他讲社稷、无人与他谈初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既然读史,就应该更加明白,很多历史人物结局,从来无关对错,只关乎站位、关乎风向、关乎大局取舍。”
高育良端起咖啡,唇瓣微触,终究未曾入口,又轻轻放回桌面。
“照你的说法,古往今来,实干能臣皆无善终?”
他抬眸反问。
“那海瑞呢?一生清白、一生刚正、一生为民,无靠山、无根基、无派系,却得以善终、名留青史。”
“海瑞能善终,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执掌权柄、从未动过格局、从未挡过人路。”
吴慧芬一语道破天机:
“一个无权无势、只敢直言的清官,再清再正,也构不成任何威胁。可你不一样。
这一年,你做了不少大事,但也动了许多人的蛋糕,断了很多人的前路。你这次任职江州,再进一步就是核心序列,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和不服。”
吴慧芬喝了一口白水,压了压激动的情绪。
“你越是能干、越是能扛、越是做得对、越是实绩耀眼,在有些人眼中,就越刺眼、越招忌惮。
你对,便是旁人的错;你能,便是旁人的庸。这是官场亘古不变的道理,你比谁都通透,但就是不肯承认。“
此言一出,客厅里瞬间沉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