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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权无势、只敢直言的清官，再清再正，也构不成任何威胁。可你不一样。”
吴慧芬的话，可以说是振聋发聩。
高育良也不得不服。
他眼前这位离婚不离家的妻子，并非普通官太太，也并非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
她是汉东大学政法学院教授，明史专家。
她与高育良早年因学术结缘，后来高育良从政，她继续留在高校教书。两人是典型的“学者+官员”夫妻组合。
她的学术背景决定了她看问题的角度。
她有独立的知识体系，有历史纵深，有学术训练带来的冷静。
尽管两人已经没有了法律上的婚姻关系，但她与高育良，始终是现实共生的政治伙伴。
高育良与高小凤的事情，吴慧芬知道，但她选择了隐忍。
她以高育良夫人的身份存在，外人面前维持着高育良家庭的体面。
高育良面临绝境时，她没有背叛，选择与高育良共进退。
高育良绝版处逢生，后来成为省长，
她劝说高芳芳放弃了加入美国国籍的打算，
还通过祁同伟完成了高育良与高小凤的完全切割。
她劝高育良，既是关心他，也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一种对现实权力逻辑的清醒认识。
她有能力，也有资格，在高育良履新前给他上这一课。
随着她的诛心之言落地，客厅里瞬间沉寂无声。
挂钟秒针滴答作响，像在默默细数权力浮沉、人心冷暖。
“你常说如今是法治社会。”
看到高育良动容，吴慧芬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重。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
“老高，黄仁宇那句论断，你研究一辈子，应该比我更清楚，两千年来，以道德代法制，至明而极盛。”
“时至今日，这句话，也从未彻底失效。”
“法条写在纸上、规矩摆在台面，可解释法条、界定对错、评定功过的人，永远被政治风向和上层意志安排。”
“你这些话，是有一些道理。但是，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的。特别是现在，民智觉醒，信息透明，有些事情终究会有所改变。”
听完吴慧芬的话，高育良并没有反驳。
“无为无过，无过无错，无错无忧，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如果所有人都明哲保身，国家还怎么发展，社会又如何进步？”
“我们是在探讨制度，你不要拿这些官话来搪塞。”
“我是要你彻底明白，做事出彩、建功立业，是一套生存逻辑；安稳立身、长久立足，是另一套保命逻辑。”
“严世蕃只懂做事、不懂立身，故而惨死；张居正懂建功、却不肯认局，故而身后凄凉。
你比他们都聪明，可你这辈子，书生意气太重。经历了上次的事，你有改变，但仍然是太信自己、太信实绩、太信公道。”
高育良忽然淡淡一笑：
“听你这些话，不枉我们夫妻几十年。”
“你说的话，我会记下。这本书，我会认真看。不过，既然领导信任我，我又到了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我还是得做。”
说到这里，高育良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毅。
有句话他没有告诉吴慧芬：
既然他能重活一世，自然知道前路险恶。
但如果还如上一世那样，依旧畏手畏脚、只求自保、碌碌守成，重生又有何意义？
他就是要用自己这一世重生的机会，
努力破解黄仁宇所说的两千年政治困局，哪怕能寻来一丝微光，
也算是没有白来一次。
吴慧芬静静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洞悉世事、却终究参不透终极人心的聪明人，轻轻叹息：
“我知道你深得组织信任，但组织给你的，组织随时可以收回。”
“你细细想想，历年落马、失势、问责的高官，哪一个不是曾经被组织重点培养、被组织破格提拔？”
高育良眸光微滞，他依然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拿起桌上的那本大明王朝。
“你的话很有道理，现实也正如你说的这样，但我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有些事，总需要人去做。”
“组织让我干，我必全力以赴；组织不让我干，我便坦然退让、绝不恋栈。而且你说的这些事，我也会注意。”
听了高育良的一番话，一直静静旁听的高芳芳，眼底骤然亮起光彩，由衷赞叹出声：
“爸，您刚才说话的样子，真的太有魅力、太有魄力了！”
她拿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
“您看，这就是大明王朝里的严世蕃，有才气、有傲气、有冲劲，自信张扬、锋芒毕露。
但您不一样，您是锐气藏于心，魄力显于行，自信稳于骨。既有敢闯敢干的锋芒，又有身居高位的从容，这才是大国大员该有的格局和气度！”
听了女儿近乎崇拜的夸赞，高育良唇角扬起，气场却愈发厚重深邃。
“你倒是看得通透。锋芒易有，守拙难成，我这辈子，求的就是干事不狂、掌权不躁、入局不迷。”
说完，他盯着女儿手机上那张照片。
正是一张大明王朝1566的剧照，小阁老严世蕃怒斥胡宗宪的名场面。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剧照里，严世蕃眉眼凌厉、气场逼人，自带一身恃才傲物、锋芒万丈的权臣气度。
细看眉眼轮廓、鼻梁下颌，确实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只是，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才刚刚步入政坛。
而严世蕃，已经代父亲严嵩处理朝政，权倾一时。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禁开始回忆起自己当年。
作为平民家庭出身的他，三十四岁时在汉大成为教授，已经不可不谓是年轻有为了。
十年后，他任职州市委书记，就在这个任上，他因为审批月牙湖项目，得到时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赏识。
没想到，十五年后，自己也到了这一步，只是赵立春还有他身后的赵家，早已远离政治舞台。
想起过往，又看到眼前家人的关心，高育良心里的那丝柔软被触碰到，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
“确实有几分形似。但他张扬跋扈、外露狂傲，我要不像他，你和你妈的话，我还是听得。”
“不管怎么说，你这次能够再进一步，对你，对我们家，都是好事。今天说这些，确实有些扫兴，但我的话，你要重视。”
高育良点头。
“这本书，我会认真看完。”
“今天你就早点休息吧，按常规，明天你们任命就要下来了，到时候你异地任职，我就不过去了，芳芳这边，得有人照顾。”
“行，听你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两人简单交流，达成默契。
高育良回到书房坐下，翻开了手里的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