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云山宾馆。
回到房间,赵成功并没有休息。
他留下田正礼和孙耀文,这两人都是他一路提拔起来的干部。
田正礼从区长接替他担任云山区委书记,是赵成功在云山国企改革政策的坚定支持者、执行者和继承者。
赵成功正在极力推荐他进一步晋升市委常委。
孙耀文则是接的田发旭的班,田发旭从国资委调任江投集团,孙耀明由资产审计科科长位置被提为副局长。
江钢、云山煤矿、江投的资产评估、重组、运作,他全程参与,是赵成功非常信任的智囊和财务专家。
年初,孙耀明再进一步,被扶正为国资委主任。
邓先明意外死亡,不仅牵出了谢国梁,他手里的举报材料,也完整落在了祁同伟手上。
加上龚学文等江钢前领导的举报,江钢改制的十年旧账,必定会被翻出来。
不过现在也还远未到绝境。
谢国梁死了,并不全是坏处。
他是江钢改制的实际执行人,也是最佳的替罪羔羊。
2009年,从赵成功在云山推动江钢招商引资开始,当时已经是江钢集团副总的谢国梁就紧随其后,力推引进民营资本参与改制。
2012年上半年,赵成功力主江钢引入建云集团作为战略合作方,并提拔谢国梁为江钢总经理,配合建云集团参与江钢管理运营。
之后发生的江钢违规清退职工,混改评估22亿国有资产流失,以及利润转移、违规债务担保等一系列违规操作,谢国梁都是坚定执行者。
为了彻底绑定谢国梁,建云集团通过谢国梁老婆张倩倩,把江钢职工福利采购和职工食堂食材供应等油水项目交给齐大通运营。
这样,一方面完成了利益绑定,同时也为建云集团豢养了一支地下力量。
明面上的操盘手,还是愚蠢有忠心的谢国梁。
如今田发旭外逃,谢国梁身死,江钢改制的旧账,企业内部由谢国梁顶锅,不仅没有成本,而且万分安全。
监管层面的责任,则可以全部推给田发旭。
只要建立好攻守同盟,伪造好证据链,即使案件真相大白,也伤不到根本。
到时候,无非就是追究领导责任和具体经办人员的责任。
现在赵成功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撇清自己。
首先要撇清的就是领导责任,田正礼无疑是最理想的对象。
“正礼啊,这次江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的市委常委可能要泡汤了。”
几人坐定,赵成功开门见山。
“邓先明死了,他手里的东西落到高书记手里,江钢的旧账肯定要被全部翻开。
到时候追责下来,你这个区委书记避无可避,我会极力保住你的位置,但是一个处分,你肯定是逃不了的。”
“谢谢赵市长,江钢的改制是区里提出来的,有些问题没有处理好,现在又出了人命,我确实应该负领导责任,我没有意见。”
“你有这个觉悟,就说明组织没有用错人。江钢的改制,是符合国家政策的,现在存在的困难和问题,也是有历史原因的。
按我的个人想法,不能因为现在有人下了岗,企业欠了债,就把锅甩到改制身上,把责任推给改革开放中勇于试水探索的先行者身上。”
安慰了田正礼几句,赵成功话锋一转。
“但是,现在出了人命,问题性质变了。高书记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到云山,必须有人出来担责。
田发旭涉嫌贪腐,现在市纪委正在彻查他在区财政以及市国资委任上有没有贪污和失职渎职行为。
如果他在云山财政局和市国资委期间也存在贪污腐败和失职渎职,江钢的问题,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你们要积极配合市纪委的工作,江钢那边也要积极发动群众,该提供的线索要无保留的提供,该说明的情况,也要主动说明。”
“好的,我明白。”
“全市国资系统也要进行全面倒查,特别是田发旭经手的项目和企业,一定要进行彻查。如果发现违纪违法线索,同样要及时上报。
江钢那边,你们国资委也要全面介入,对历年来改制遗留问题进行倒查。发现违纪违规问题,立即整改,相关责任人该移交纪委的,发现一个移交一个,绝不姑息。
总之,要通过这次清查,把全市国资系统的遗留问题解决干净。只有放下包袱,我们才能轻装前进。”
“明白,赵市长,我马上回去落实。”
孙耀明连声点头。
“工作事的说完了,我再说说私人的问题。”
赵成功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们几个,包括田发旭和谢国梁,都是我一手提拔和培养的干部。现在江钢的局势为什么失控,归根到底就是田发旭。
他不打招呼一走了之,现在害了多少同志。
我一直提醒你们,要清正廉洁,但是他听进去多少?
他要是不逃,谢国梁要是不作死,根本就没有今天这档子事。”
发完牢骚,赵成功语气变得郑重。
“这次自查,我要给你们提一个醒,只看问题不看人。只要证据到了,该处理就要处理,该问责就要问责。
党纪国法面前,你们万不可心存侥幸。”
“明白。”
田正礼和孙耀文也是一脸郑重。
江钢的问题,他们两个心里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江钢改制暗箱操作、资产评估虚低,利益层层输送,他们靠着这一场改制,不仅官位节节上升,好处也没少拿。
现在随着邓先明和谢国梁的身死,祁同伟手握人证物证,顺着谢国梁、齐大通团伙往上查,用不了多久,就会精准挖到他们这些人头上。
如果只是背个处分,能把这件事扛了,他们自然十万个愿意。
当然,千斤重担不能一人挑。
接下来,他们必须在云山区和全市国资系统,抓出一大片害群之马出来。
这样就可以把水搅浑,到时即使背个处分,对自己的政治清誉也不会影响太大。
……………….
完成领导责任切割,田正礼和孙耀文各自离开。
赵成功躺在床上,他翻开手机,里面有一条新信息,是赵小北的。
信息只有三个字,“谈妥了。”
赵成功看完,这才安心闭上眼睛补觉。
这也是赵成功切割的第二步,那就是斩断情丝,与二婚妻子沈月如协议离婚。
他太懂官场查案的套路。
命案必破、黑恶必打、保护伞必查。
最先被击穿的,一定是身边人、枕边人和关联人。
沈月如,就是他眼下最大、最致命的软肋。
沈月如曾任建云集团高管,离职时郑建去给了她2600万的巨额补偿,还有建云金控5%干股。
这些利益,可能无法从法律上把赵成功牵连进来,但在政治上,他是说不清楚的。
为了自保,他通过女儿赵小北,与沈月如就协议离婚进行了谈判。
作为交换,赵成功承诺,只要他自己不倒、位置还在,就会动用所有资源保沈月如平安、保她和建云集团的事情平稳落地。
权衡利弊之下,沈月如同意离婚,并在市民政局副局长张忠的安排下,将离婚时间向前提了三个月。
做完这一步切割,赵成功斩断了自己身上最致命的一条利益锁链。
沈月如、郑建云、建云金控的所有黑账,从此法理上与他彻底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