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问题突如其来,简单一个指标,直戳田正礼的软肋。
田正礼下意识迟疑一瞬,随即硬着头皮,搬出官方报表口径:
“报告高书记,按照统计口径,江钢改制职工再就业率百分之九十二,这个数据是合适的。”
“我问的不是统计数据,是真实情况。”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重了起来。
“这百分之九十二里面,有多少是长期稳定就业,能够正常缴社保有多少?又有多少是短期临时的公益性岗位?”
问题问到这个程序,田正礼退无可退,只能压低声音,吐露真实底数:
“……报告高书记,其中能够稳定就业的大约占两成,公益性临时岗位,大约占四成。”
“那另外三成呢?”
高育良步步紧逼,田正礼已经说不出话来。
高育良眼底寒意渐起:
“也就是说,你们对外宣传的高就业率,真实的就业率,不足六成。真正稳定的就业,不足两成?”
田正礼不敢说的话,高育良替他说了出来。
“高书记,为了完成考核指标,我们在统计上确实存在优水分。都是我工作不力,我愿意接受处分。”
高育良气场太强,威压之下,田正礼口不择言,连推脱的话都忘了。
“你们这个数据,不是统计数据有水分的问题,是公然造假,欺骗组织;是漠视群众疾苦。”
高育良将田正礼呈送到他手里的材料放在座位前的办公台上。
“你现在就老实给我讲,为什么职工的事拖着不解决,到底有哪些困难?有问题,有困难可以理解,拖着不办,瞒着不报,那就是你的责任!”
“高书记,江钢下岗职工的事,不是我们不办,是实在没有办法啊。”
田正礼表上诚惶诚恐,开始大倒苦水。
“江钢集团虽然完成了混合所有制改革,但企业生产经营仍面临较大困难,债务负担沉重。
截至目前,整个集团账面总负债约290亿元,资产负债率超过90%,其中已逾期债务约63亿元。
为了盘活企业资产,我们被逼无奈,只能将江钢拆分为新老两个主体,其中老江钢承担了大部分下岗职工和55亿债务。
由于没有实际经营收入,偿债来源匮乏,区财政代偿压力较大,所以这些职工的社保和就业安置款就只能拖着。
新江钢那边,建云集团承诺的6亿元增资,目前只到位2.3亿元,剩余3.7亿元因企业自身资金安排原因,目前仍在协调之中。
改制时承诺的经济补偿金,目前仍有约1.2亿元未发放到位,涉及职工约4000人。”
说到这里,田正礼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高书记,我说的这些,还只是江钢的情况。云山区是老工业基地,除了江钢,还有云山煤矿,由于去产能,钟书记在的时候直接把煤矿给关了。
一下子多出来几万下岗失业职工,我们区上也没有办法短时间内消化。目前仅江钢累计欠缴职工社保约2.8亿元,云山煤矿下岗失业职工3.1万人。
可是,目前光区属平台公司各类债务余额就有280亿,到期债务约65亿元,偿债高峰集中,我们想兜也兜不起啊。”
眼看造假把戏被高育良拆穿,田正礼直接搬出一座又一座大山。
无论是哪一座,都是一般领导不敢也不愿沾染的。
但他面对的是高育良。
“好的,你说的这些问题,我记下了,利用这次调研,我们就一件一件理清楚。该你们兜底的,必须兜住。该是企业承担的责任,企业就要担起来。
如果还有其他方面的问题,我们发现一个解决一个。”
高育良语气平和,听起来像是在安抚田正礼。
但听在田正礼耳中,则就透着森森然的冷意,他觉得,他的整个人,都被眼前的这个高书记给看穿、看透了。
“感谢高书记关怀,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我们云山区一定把这些问题逐年分批化解掉,把群众的利益维护好。”
他强压下心底的寒意,恭敬应答。
高育良不置可否,把头转向车外。
车子一路前行,穿过现代化的城区,又走过江钢的生产基地,最终来到一片老旧的、庞大的居民小区跟前。
这里就是高育良云山区调研的第一站,江钢老家属区。
随着道路变差,司机放慢了车速。
高育良看着窗外,不禁眉头紧皱。
如果不是刚刚路过,根本无法想象,这里与云山的新区处在同一座城市。
这里的差,还不仅仅体现在基础设施配套上。
由于邻近生产区,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硫磺和氨气的味道,不远处热电厂和焦化厂产生的烟尘,让这里的建筑和植被上面,落面了黑灰。
但这里,仍然不是民生最苦、怨气最重的地方。
高育良的车队继续缓慢前行,最终来到一处环境相对较好的家属楼前,
楼前的小广场周围,被抽调来的云山区干部已经对群众进行了分流。
高育良调研的核心点位,更是早已层层布置到位。
为防止群众聚集和拦车告状,云山区连夜抽调大批机关干部、社区工作人员,对这个小区实行一人一户、贴身劝导。
现场出现的,都是政治素质过硬,家里生活尚可的群众代表。
其他老旧楼栋、巷道路口、单元门口,全部有人驻守,
发现要出门的群众,工作人员都会态度温和、耐心安抚,一边疏导情绪,一边稳控秩序,劝导居民不聚集、不堵路。
中间的猫腻高育良其实也是心知肚明,但是他的安全,调研的秩序,关系很多人的仕途和命运。
他作为封疆大员,也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任性。
他知道可能看不到最真实的情况,听不到最真实的声音,但他的到来就是一个信号。
他相信,有几十万职工和职工家属的信任和支持,总会有真实的声音发出的,隐秘的黑幕也将会被层层揭开。
车队在指定位置停好,负责警务的工作人员发出信号,车门打开,高育良在田正礼引导下缓步下车。
面对镜头,田正礼早已经调整好表情,态度恭敬又不失一方大员的威严。
他笑容可掬,给高育良介绍云山区的几位主要领导。
云山区委副书记、区长赵学,市国资委主任孙耀文,江钢集团党委书记、总经理马扬三人正装肃立。
高育良环视人群,没有看到赵成功,也没有看到祁同伟。
两人都不在这次调研名单当中,同时也都各自有任务在忙。
邓先明和龚学文的举报材料已经在留证后被复制出来,里面有大量涉及刑事的内容。
祁同伟正组织力量抓紧进行梳理。
赵成功则是按照张大海的安排,避开公开露面,悄然坐镇幕后。
江钢临时会务点,他召集了江钢集团董事长郑建云、云山区财政局局长毛志远等人,就谢国梁、邓先明死亡善后,江钢下岗位职工安置等进行商议。
江钢老家属区调研现场,田正礼已经把云山的干部和高育良的随行人员介绍完毕。
赵学、孙耀文、马扬等按例列队等待书记握手,高育良却是直接略过了这个环节。
他环顾看了一圈围观的群众和负责引导入户的基层干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虽然已经经过仔细打扫,但仍然难以完全清除的落尘。
“你们都是这里的居民,我想问问大家,你们住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面,满意吗?咱们云山,真的有这么穷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经过工作人员一夜劝导,已经麻木的心,又重新焕发出了希望。
“高书记,我们不满意,但我们没办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