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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履新江州的第二日，首站调研就来到困难和问题最为突出的江钢老家属区。
尽管他已经有所心理准备，还是为这里的环境和设施条件动容。
“我想问问大家，你们住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面，满意吗？咱们云山，真的有这么穷吗？”
一句灵魂之问，让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围观的群众，基层的干部，原本麻木沉默的神情，重新燃起久违的期待。
没人再配合彩排好的笑脸，没人再刻意维稳附和。
“高书记，我们不满意，但我们没办法呀！”
人群里有人红着眼眶低声叹气，有人摇头不语，但也有人，喊了出来。
积压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悄然翻涌。
田正礼、赵学、孙耀文、马扬四人站在一旁，脸色僵硬，手足无措。
提前演练的慰问话术、维稳说辞，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同志们，你们的情况我看到了，市委、区委会想办法的。”
看到群众们的期待眼神，高育良也有些动容，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里的问题也不是他讲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回应了群众一句，他收回目光，给负责引导的社区书记示意。
“走吧，到群众家里看看。”
众人连忙回神，引着高育良走向提前选定的三户居民家中。
第一户，是江钢退休老处级干部，原厂党委办副主任，退休多年、资历深厚、性格稳重，是区委精心筛选的 “稳妥户”。
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家电齐全，生活条件在老家属区属于中上水平。
进门后，按照调研惯例，随行工作人员迅速站位、调整机位、取景摆拍，全程流程规范、姿态标准。
老人热情迎接，端茶让座，配合慰问流程。
高育良知道这是套路，但也无力改变，只能视而不见。
按照工作惯例，他耐心询问了这位干部的退休待遇、医保落实、日常起居、家庭子女就业情况。
老人谈吐得体，只谈安稳生活、感谢组织关怀，对改制乱象、社保拖欠、维权打压等敏感问题绝口不提，全程配合完成模板式慰问走访。
走访结束，高育良主动握手致意，叮嘱老人保重身体、安享晚年，场面平和规整，完全是标准调研流程。
高育良没有说话，继续前往第二户。
第二户，是江钢退休高级技术工人，在炼钢一线三十余年，手握核心技术，是厂里老牌骨干技师。
同样是提前筛选的代表住户，屋内朴素整洁，日子安稳踏实。
摆拍流程结束，工作人员退至外围，留出谈话空间。
高育良坐下来和这位老工人拉起了家常。
寒暄几句，他切入正题，认真询问了江钢改制后的工人的生活变化、技术人员安置等情况。
“高书记，我们手上有手艺、有技术，不愁活路。改制后虽然厂里待遇缩水、福利全无，但我凭着技术，日子还勉强过得去。”
高育良微微点头：
“那像你这样，能靠技术稳住生活的职工，占比多不多？”
老技师神色黯然，轻轻摇头：
“不多。全厂一线工人有好几万，但真正有核心技术、能自立谋生的，寥寥无几。”
“有手艺、有力气的，勉强能活；没技术的，男的都外出打工去了，女的……”
老工人忽然发现自己失言，话音戛然而止，他再也不肯多言半个字。
短短半句话，道尽底层职工无处言说的辛酸与屈辱。
高育良神色瞬间沉重，心底了然。
改制掏空企业、断了民生后路，无数普通职工、女工被逼到绝境，其中的辛酸、无奈与灰色乱象，远比报表上的赤字、账面的负债更加触目惊心。
走出技术工人家门，社区书记又要把高育良往第三户引。
“下一户，去最困难的家庭，我是来听实情的，不是来拍照走流程的。”
高育良的话音里带着怒意，陪同众人不敢忤逆。
田正礼给社区书记递一个眼色。
“好的，高书记。”书记心领神会，连声答应，
“下一户本来就是一户下岗职工家庭，丈夫外出务工，妻子失业在家，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应该算是这个片区最困难的家庭了。”
高育良没有再说话，一行人在书记引领下来到第三户。
这一家显然并不是计划中的目标户，屋里虽然还算整齐，但是一看就好几天没有打扫了。
门口的餐桌上，没有餐具和水果，而是堆满了衣物和零散物件。
客厅的茶几上，茶壶里的水好久没有换，显着一层黄色的茶锈。
高育良脸色稍缓，表明来意，知道进家的是市委书记，女主人一脸惶恐，手忙脚乱开始收拾。
社区书记随行几人也一起搭手，几下就把屋里收拾出了模样。
高育良坐下来，尽量放缓语气，询问家庭情况。
这是一家普通下岗职工家庭，夫妻二人皆是原厂普通流水线工人。
两人双双下岗后，男人按规定安排了一项劳务派遣工作，但是工资太低、劳动强度太大，干了三个月，男人受不了就外出打工去了。
由于社保断缴，改制补偿金拖欠，女人一个人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家里的公婆有病都没钱看，回乡下去了。”
说到这里，女人可能是长时间无处宣泄心里的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没有控诉，没有埋怨，这位女子的哭泣，却如同鞭子，抽打到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田正礼、赵学、马扬、孙学文都低下头，高育良自己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最终，还是马扬最先绷不住，站了出来主动检讨。
“高书记，江钢新旧分离是我提出来的，当时我只想给企业甩包袱，让新江钢轻装上阵。但我们没有把职工生活安排好，我们有愧，更是有罪啊。”
马扬第一个检讨完，不管愿与不愿，田正礼、赵学，孙耀文也依次出来，向高育良当面检讨。
哭泣中的女人以为自己惹了什么大祸，终于是止住了哭声。
高育良转头看向秦峰，秦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高育良接过，轻轻递到女人手里，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受苦了。”
女人在社区书记开口示意后，小心收下。
“谢谢高书记，谢谢各位领导。”
女人感激涕零，起身就要给高育良去烧水。
“我们要走了，江钢的遗留问题，市委会研究解决。以后大家的日子，也都会好起来的，你丈夫不在家，你要替他把家和孩子管好。”
没有豪言壮语，更没有官话套话。
女人心里却是无比相信，这位高书记，说话，一定会算数。
走出女人家单元口，一行人心里都是无比压抑。
高育良能够感觉到，刚才几人的检讨和表态，虽然不能说是全心全意，但也算是真情流露。
他不由对第一个站出来的马扬多看了几眼。
这位年轻的江钢党委书记、总经理，身上有一股子锐气，
如果正如他所说，提出江钢新旧分离，把企业包袱全部甩给旧江钢，只是为了替企业减轻包袱，虽然做法不妥，但这个人，倒不是不能用。
就在高育良心里对马扬进行打量评估的同时，高育良慰问的小区外，却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聚起了一群人。
他们手里拿着横幅和高音喇叭，有人手里还拿着汽油瓶，一看就是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