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波折之下,座谈会终于开始。
此时,距离原定的会议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
由于会议议题的复杂性,会议注定会很漫长。
会场里的一些人,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午饭。
田正礼也是给秘书长悄悄发了一条短信,让他两手准备。
区委给高育良准备的公务宴请继续保留,同时让他准备五十人的盒饭,如果会议延期,就把饭送到会场来。
高育良扶正话筒,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我们讨论第一个问题,江钢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最紧迫的风险危机有哪些?如何解决?大家依次发言。”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龚学文、刘桂芳两人的存在,全场干部再也不敢像以往一样空话套话、粉饰太平、推诿甩锅。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但凡敢说一句假话、瞒一点实情,立刻会被当场拆穿。
高育良看向郑建云,“你是董事长,先说说吧。”
郑建云早有准备,翻开手里的材料。
“报告高书记,我认为,江钢目前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企业历史包袱重,装备技术落后。
建云集团入驻后,江钢在岗职工多达4.8万人,经过历次改制,现在仍有在岗职工2.5万余人。同时,还有近三万退休职工,一万多下岗职工。
正是因为企业养的人多,负担很重,致使近年来企业的装备技术更新步伐明显滞后,在市场竞争中落在了后面。”
“江钢目前面临的风险和危机也很紧迫。钢铁产业属于国家调整压缩的过剩产能,受政策和市场双重挤压,企业经营步履唯艰。
加上沉重的历史包袱,江钢已经到了不得不壮士断腕的地步。
为此,我们启动了新旧江钢分离方案,将优质资产剥离出来包装上市,为的就是筹措资金,提升企业装备技术水平,从而带动和反哺整个集团发展。
这就是我们在当前情势下,做出的应对举措。这一举措,也是经过市委市政府审批同意的。
新一轮混改后,新江钢今年上半年成功实现盈利,证明市委、市政府这一举措是无比英明和正确的。
现在江钢之所以没有解困,主要还是受制于部分资产债权债务划转还不彻底,土地等核心资产被冻结。
只要资产解封、融资到位,我有信心,目前我们面临的经营困难、职工欠款、维稳风险都将迎刃而解。”
郑建云的发言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就连赵成功都认为他讲的好,对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只是郑建云的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拆穿他精心包装的漂亮话。
“郑董事长这话,只说了一半真话,藏了一半假话。”
全场瞬间一静,目光全部聚集到了说话的人身上。
是他,就是他,今天会议室里的重磅炸弹,龚学文。
大家都担心他会发难,果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龚学文抬眼直视郑建云:
“江钢现在的困难,国家政策和市场因素存在,但不是根本原因。企业发展资金确实不足,但也不是资产查封造成的。
这些年,我一直关注江钢的改制。可以说,每一次改制,都有巨额国有资产流失。
建云集团入驻江钢,心思根本没有在经营管理上。
他们想的,就是如何先掏空企业资产,然后制造亏损,最后再低价收购国有股权。
大家可以算一算,江钢一个五百亿资产盘子的大型国企,建云集团把核心优质资产全部剥离出去成立新江钢,占了65%的股权。
他们花了多少钱?不到十个亿啊?而且,这些钱,还有3.7个亿没有到位。
2400 亩土地低价划转,优质资产剥离、核心盈利板块体外循环,再好的企业,也禁不起这样折腾。
高书记您还可以让人查一查,江钢的这些资产为什么会被查封,抵押贷出来的钱,有多少用到了江钢?
明明是他们掏空了企业,害惨了职工,现在反而说是职工拖累了企业。这是何等的荒谬?
没有三代江钢职工几十年的艰苦奋斗,哪来的江钢?”
龚学文说到后面,已经是在怒斥郑建云。
“龚学文同志,你有意见可以发表,有问题也可以反映,但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要捕风捉影,更不能人身攻击。”
赵成功出声,阻止龚学文继续发难。
“高书记,龚学文同志对江钢的改制一直有意见。
相关的信访问题,我也安排云山区核实了,我建议还是会后专门研究。”
打断了龚学文的发言,赵成功又继续给高育良进言。
“赵市长,既然把人请来,就要让人说话。就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我们也要有容人之量,对不对。”
高育良显然不满意赵成功的做派,他看向龚学文。
“龚学文同志,你不要有顾虑,尽管畅所欲言。”
“高书记,我刚才的发言确实有些不妥,但我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我愿意为我说的话负责。”
“今天的会议是座谈会,除了我们在座的领导干部,其他同志,说错也没有关系。
关于江钢的发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把话讲完。”
“高书记,江钢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解决职工的生活问题,再就是追回流失的国有资产,否则,再好的战略也没有用。”
“好的,你的意见我记下了。”
高育良示意龚学文坐下,接着看向田正礼。
田正礼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发言。
“报告高书记。刚才建云集团的汇报,总体上是客观的。
龚学文同志反映的情况,比如建云集团的出资未足额到位等问题,也是实际存在的。
龚学文同志还反映了一些其他问题,这些问题,比如2400亩土地的低价划转问题,区委、区政府都组织相关部门核查过,评估是符合政策规定的。
还有一些问题,下去以后,云山区会高度重视,立即组织核查,如果属实,一定依法依规纠正和处理。”
田正礼不敢公然和郑建云唱反调,又不敢完全否认龚学文的话,只能两边都不得罪。
“今天会上提出来的具体问题,一会我有专门安排。现在,你说说你自己的看法。”
“好的,高书记。”
田正礼立即重新组织语言。
“江钢的困难,刚才建云同志已经汇报了,表象是产能利用率不足、市场盈利薄弱,但核心危机是资产权属混乱、新老债务纠缠。
企业虽然完成了混改,但改制后土地、资产、股权交叉抵押、反复查封,企业没有稳定现金流,生产经营基本停滞。
江钢目前面临的风险,我认同龚学文同志的意见,江钢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风险,是长期积累的民生维稳风险和国资流失隐患。”
“关于下一步的工作,云山区委将以高书记这次调研为契机,不遗余力解决好企业遗留问题,维护职工切身利益。
同时,我们也将千方百计为企业纾困解难,服务和保障江钢摆脱困境,迎来新的发展。”
田正礼发完言,没有人再主动发言。
高育良接着点名,财政局长毛志远,国资委主任柳军,以及江钢的马扬等 董事会成员依次发言,提的都是一些技术性的建议。
高育良只是一一记下,并没有表态定事。
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高书记,现在已经到中午了,您看要不要先休会,吃过午饭,再接着开?”
在赵成功示意下,田正礼起身,恭敬请示。
高育良看了一眼时间,如果接着再开,会议效果势必大打折扣。
“刚才我看一楼就有吃饭的地方,不如大家就辛苦一下,在这里对付一口,吃完饭接着开会。”
“好的,我马上安排。”
田正礼起身,就要过去安排。
“不用安排,这顿饭,我们都自己解决。”
田正礼闻言,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