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没有踩上去,他侧身绕过这些魂魄组成的阶梯,沿着殿宇外侧的石阶走了上去。
苏法烬紧随其后,脚步刻意避开了那些趴伏的魂魄。
引路魂魄愣了一下,连忙飘着跟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在:“客人……您这是……”
“带路。”苏法烬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引路魂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地飘在前面继续引路。
趴在地上的阶梯魂魄抬起头,望着苏阳和苏法烬的背影,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殿宇内比外面更加昏暗。
空旷的殿堂中摆放着几排石柜,柜子上陈列着一枚枚大小不一的魂石。
魂石比商铺外面墙壁上镶嵌的大了许多,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最大的如同磨盘。
灰白色的石体表面流转着密集的扭曲纹路,像是一张张清晰可辨的人脸轮廓。
无数张脸在石面上挣扎着,无声地嘶吼着,表情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偶尔有一缕青绿色的光芒从石面深处透出,转瞬又被灰白色吞没。
苏阳站在石柜前,看着那些魂石上密密麻麻的人脸,沉默了很久。
“这些魂石,果然是用魂魄炼制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引路魂魄飘在石柜旁,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声音轻快流畅,显然这套说辞已经重复过无数遍:“其实只是魂魄的一缕精魂而已,类似于人类精血,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城主大人可不会让魂魄灭亡,外界传言都是以讹传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魂体虚幻的手指点了点石柜上那枚磨盘大小的魂石。
灰白色的石面上,十几张扭曲的面孔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有的嘴巴大张成无声嘶吼的弧度,有的眼窝深陷只剩两个空洞的阴影。
在引路魂魄指尖触碰的刹那,那些面孔像是被惊扰了,挣扎的幅度骤然加剧,一缕青绿色的微光从石面深处涌出,转瞬又被灰白色吞没。
苏阳的目光落在那块魂石上,看着那张张扭曲的面孔,沉默了一息。
“炼化此物提升神识,会有副作用吗?”苏法烬问道。
引路魂魄连忙摇头,魂体随着动作左右晃荡,像一团被风吹动的薄雾:“当然不会,不然魂石也不会成为万寿仙城的特产,早就被当成魔修之物了。这种事情瞒不住,只不过魂石产量有限,每年刚产出时价格较为便宜,过后会贵上些许。”
苏阳和苏法烬闻言,暗自点头。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万寿仙城的魂石交易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售卖,各方势力来来往往买了不知多少年。
要是有明显的副作用或者隐患,消息早就传遍北域了,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发现,这种大宗特产若是出了岔子,天寿真君的脸面第一个挂不住。
只不过一想到魂石要抽取魂魄的一缕精魂才能炼制而成,吸收起来总感觉心里有些隔阂,感觉自己也成了剥削亡魂的一员,从那些已经被奴役的魂魄身上再榨取精魂来助自己修炼,怎么看都跟魔修的行径沾了边。
难怪生活在这里的修士那般习以为常。
万寿仙城的每样事物都与魂魄息息相关,从照明用的青绿灯笼到载人行走的车辇,从客栈里的跑堂小二到商铺柜台后的售货伙计,魂魄的痕迹无处不在。
长期浸淫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心中的那根线慢慢就被磨平了,最后连一丝别扭都感觉不到。
无法适应这里的人都走了,留下的都成了这座鬼城的居民。
苏阳买了一批魂石丢进方寸仙乡,交给族人自行研究。
这东西是从魂魄身上榨出来的精魂凝结之物,并非魂魄本体,他接受程度还是较高的。
魂魄损失一缕精魂,就像凡人失了半碗血,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复,不伤根本。
况且魂石他不买,有的是人买。
万寿仙城的魂石交易每年产出可观,从不缺买家,并不会因为他不买,万寿仙城的魂魄就少受罪。
这座城池的运转逻辑早已根深蒂固,非一人之力可以撼动,买与不买,那些魂魄的处境都不会有半分改变。
两人在万寿仙城内继续逛了一圈,购置了不少以魂魄为驱动的法器、宝物、资材。
以精魂炼制的法器,可诞生微弱灵智,类似于削弱的器灵。
苏阳拿起一柄这样的飞剑端详,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碎符文,隐隐能感受到一缕微弱的意识在剑刃间游走。
优点是此类法器晋升高阶法器的潜力更大,且斗法时可发挥出法器的百分百威能,无需修士分心操控,法器自身就有一定的应变能力。
缺点是那缕微弱的意识会随着使用逐渐消耗,最终消散,届时法器虽仍能使用,却失去了灵性。
还有融入了精魂的符箓和符宝。
符箓能更灵活地追踪敌人,符宝无需修士操控,会自行锁定敌人,再配合融入精魂的‘灵力符’,源源不断补充灵力激活符宝,可让修士直接分出手来,等同于多了个助力操控符宝。
苏阳拿起一沓这样的符箓翻看,每张符纸表面都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晕在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封在里面,随时准备破纸而出。
苏阳不得不感慨,天寿真君不愧是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
凭控魂这一门神通,就研究出了如此多的魂魄使用之法,将魂魄的价值压榨到了极致。
万寿仙城的魂魄真是遭老罪了。
“族长,咱们接下来是回去还是?”苏法墨问道。
苏阳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定住。
殿宇外的街道上,一道身影刚从一架魂魄牵拉的车辇上走下。
车辇由四道魂魄共同牵引,魂体被特制的锁链贯穿肩胛,绳索的另一端握在车夫手中,轻轻一抖,四道魂魄齐齐发力,拉扯着车辇平稳前行。
那人已是中年面貌,神色坚毅,一头白发犹为醒目,在昏暗的街景中格外刺眼,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两道浓眉。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衣料质地精良却不算华贵,腰间悬着一枚白骨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禁制纹路,隐隐有魂力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