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道将八菜一汤分好,先端了一份往偏殿走去。
淑妃的门开着一条缝。
牛有道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下抄经。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茶色的眼睛里映出牛有道的身影。
她把笔搁下。
“先吃饭。”
牛有道把菜一碟一碟摆到桌上。
红烧狮子头拳头大一个,火腿炖笋尖的汤色清亮,清蒸鲈鱼的眼睛鼓着,葱烧海参软糯弹牙。
淑妃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尖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的吃相和华妃不同。
华妃吃东西的时候是享受的,腮帮子会鼓起来,吃到好吃的眼睛会眯起来。
淑妃吃东西是安静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食物是真的存在的。
看到淑妃在认真的吃东西,牛有道推开门,离开淑妃的房间去了华妃房里。
华妃已经醒了。
她披着外衣坐在榻边,头发披散着,看见牛有道进来,丹凤眼里亮了一下。
“今天有狮子头!”她用筷子戳起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牛有道在她对面坐下来。
华妃夹了一块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饭,牛有道收拾了碗碟,端着剩下的两份膳出了门。
令妃的门依旧紧闭。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来”。
牛有道放下食盒,退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然后是梁贵人。
她的门虚掩着。牛有道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梁贵人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越来越好,十八岁的少女独有的那种清纯。
“你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轻快的,但轻快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就会碎。
她照例拉着牛有道在床沿上坐下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比昨日更凉,指尖凉得像冰棱,贴在他手背上时,那股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牛有道催动九阳真气,暖意从掌心渡过去。
梁贵人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扫过,痒酥酥的。
“昨天夜里特别冷。”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把所有的衣裳都裹上了,还是冷。后来我就想,要是天亮了,牛大哥来了,我就多握一会儿他的手。”
她把牛有道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两只手握着,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牛有道感觉到她的心跳。
但同时,也感受到了两团柔软。
想不到梁贵人居然如此有料。
半个时辰后,梁贵人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松开牛有道的手,低着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手指在里面绞来绞去。
她的耳朵尖红了。
“牛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
“我人在冷宫中,身无长物。”她把“身无长物”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小心翼翼地递出来的,“蒙你如此照顾,不知以何为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下去,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处泛出青白色。
牛有道看着她。
她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那片红晕从衣领底下一直蔓延到颧骨,连额头上都染了一层极淡的粉。
“我……我……”梁贵人说了两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
牛有道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别想太多。”
梁贵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牛有道,杏眼里盛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有感激,有害羞,有一点点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你才多大。”牛有道说。
“十八。”梁贵人下意识地答了一句,答完之后又觉得这个回答似乎暴露了什么,脸更红了。
牛有道笑了一下,站起来。
“好好吃饭,别冻着。”
梁贵人点了点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她的手指还在袖子里绞着,但绞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牛有道推门出去。
回到班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牛有道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记录簿,把今日送膳的情况简单记了几笔。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方才在几个房间里沾染的各色气息尽数收敛。
殿外的宫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牛有道从窗户往外看去。
一个瘦小的太监正快步往霜华殿走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太监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和当初的小春子一样——是个在宫里没有靠山、被分派到最苦最累差事的小太监。
他走到霜华殿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侧着身子溜了进来。
“这位公公。”牛有道叫住他。
小太监明显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缩起来。
他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比小春子还小,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
“我、我找淑妃娘娘。”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捏着嗓子在说话。
牛有道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指了指偏殿的方向。
“最里面那间。”
小太监如蒙大赦,弯着腰快步走了进去。
牛有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目光,继续翻记录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个小太监就从偏殿里出来了。
他走得比来时更快,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宫道尽头。
又过了片刻,偏殿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是淑妃。
她从走廊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衫,头发挽着那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鬓角。
她跑到班房门口,茶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在发抖。
“牛大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颤。
牛有道放下笔,站起来。
淑妃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襟。
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侄儿还活着。”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每一个字都在抖,“我哥哥的儿子,我的侄儿,他还活着。”
牛有道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
淑妃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小太监告诉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有一个侄儿,名叫张昭,今年十岁,是她兄长张怀瑾的独子。
张昭从小好动,不喜欢读书,偏偏喜欢舞刀弄棒。
张怀瑾拗不过儿子,去年把他送去了南边的漓江派习武。
这一去就是一年。
张家出事的消息,传到漓江派之后,张昭便匆匆往家赶。
没想到,刚到京城,就敢上张家满门在午门外斩首。
而张昭自己,也被锦衣卫抓到。
十岁的孩子,被关进了锦衣卫大牢。
“那个小太监叫小安子,以前在翰林院当差,我父亲对他有恩。”
淑妃的眼泪滚落下来,落在牛有道的衣襟上,“他知道了我侄儿的消息之后,就偷偷跑来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牛有道,茶色眼睛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张家一百多口人,死的死,散的散。”淑妃的声音沙哑,“我以为一个都不剩了。没想到昭儿还活着。”
她把脸埋进牛有道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他活不了多久了。锦衣卫的大牢,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才十岁,十岁的孩子,被关在那种地方。”
牛有道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淑妃后背上,九阳真气的暖意从掌心渡过去。
淑妃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该怎么办啊,如何救我那侄儿。”
淑妃并没有开口让牛有道帮忙,她知道牛有道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做不到从锦衣卫手中救人的事。
她只是六神无主的向牛有道哭诉。
哭了一会之后,方才安静下来。
牛有道拍了拍淑妃的肩膀,说道:“放心吧,我来保他。”
淑妃猛地抬起头,茶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泪,但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被吹灭。
但它确确实实地亮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牛有道,嘴唇微微张着。
牛有道没有再多说什么。
入夜。
霜华殿沉在月色里,檐角的风铃被冻住了发不出声音。
牛有道换上夜行装束,将侍卫服叠好放在班房的椅子上。
他先去了华妃房里。
华妃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脸颊上带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在她床边站了片刻,将九阳真气分出一缕渡入她体内,确保她今夜不会冻醒。
然后他去了一趟淑妃的房间。
淑妃没有睡,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看见牛有道进来,她抬起头。
牛有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等我回来。”
淑妃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