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道从淑妃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站定了一瞬,将衣领理了理。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自行流转,把方才在屋里沾染的那几分温热尽数收敛起来。
食盒还在门口地上放着。
他弯腰拎起来,里面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想了想,他催动体内九阳真气,将饭菜加热了一下。
随后,他先去了令妃的门前。
敲门,里面传来那个慵懒的声音,比前几日更加冷淡了几分。
“进来。”
令妃依旧斜靠在榻上,手里那本泛黄的书已经翻到了末尾。
她的脸上又添了新的痕迹——嘴角的痂被撕开过,重新结了薄薄的一层,颜色比昨日更深。
左眼角的淤青从青紫转成了暗黄,边缘处泛着一圈浅淡的绿。
她没有看牛有道。
牛有道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然后是梁贵人。
她的手比昨日更凉,握上来的时候,牛有道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单纯地在问。
牛有道没有解释。
他坐下来,让她握着自己的手。
梁贵人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扫过。
半个时辰后她才松开。
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些,嘴唇也不再是缺血的浅淡。
牛有道出了梁贵人的门,最后是华妃。
门一开,华妃就扑了上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今日怎么这么久?”
“有点事。”
华妃没有再问。
她从来不多问。
八菜一汤摆上桌,华妃坐在他对面吃。
吃相依然很安静,一勺一勺地喝汤,偶尔夹一筷子菜。
灯火映在她侧脸上,丹凤眼的眼尾微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吃完饭,华妃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
夜深了。
霜华殿的寒气在窗外涌动,墙壁上的霜花无声蔓延。
牛有道揽着华妃躺在软榻上,九阳真气的暖意将这一方寸之地裹得严严实实。
华妃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绵长,鼻翼微微翕动,脸颊上带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牛有道躺了一会儿。约莫到了后半夜,他轻轻把华妃搭在自己胸口的手移开,塞进被褥里,坐起身来。
华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牛有道穿上外衣,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寒气浓得像水。
他穿过偏殿,走到淑妃的门前,轻轻推开门。
淑妃没有睡。
她坐在床沿上,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几乎透明的月白色旧衫。
月光从结了薄冰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冷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牛有道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淑妃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上。
她没有说话。
牛有道也没有说话。
九阳真气的暖意从他身上渡过去,一点一点地驱散她身上积攒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寒气。
她的身体起初是僵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
慢慢地,随着暖意渗透进去,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牛有道揽着她的肩,靠在床头上。
淑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挪到了右边。
墙壁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但这间小屋里,被九阳真气的余温暖得恰到好处。
淑妃眼神迷离,藕白的小臂,搭在了牛有道的肩上。
“要我...”
....
伴随着床榻的摇晃声,和女人压抑着的轻吟声。
长夜过去了。
快天亮的时候,牛有道睁开眼。
淑妃还在睡。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青丝散落在他的衣襟上,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眉毛淡而细长,眉梢微微下垂,即便是睡着的时候,那双眉也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
但嘴角的弧度比醒着时柔和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牛有道轻轻把她放到枕上,拉过被褥盖好。
淑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晨光熹微,霜花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回到华妃的房里,脱了外衣,在她旁边躺下。
华妃像是感应到了热源,整个人翻了个身,面朝他侧躺着,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然后往下。
最终握住了牛有道把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然后不动了。
牛有道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新的一天开启。”
“今日签到地点:永宁宫。请宿主前往永宁宫完成签到。”
牛有道睁开眼。
永宁宫。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永宁宫是永宁公主的居所。
这位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生母是皇后,一母同胞的兄长是当朝太子。
据说,这位永宁公主,是大乾第一美人,今年刚满18岁。
她的宫殿在皇宫的东南角,紧挨着太后的慈宁宫,是整个后宫除了皇后中宫之外最尊贵的地方。
一个冷宫侍卫大白天往永宁宫跑,等于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
只能等晚上。
牛有道从床上坐起来。
华妃还在睡,他穿衣束带,推门出去,回到班房。
袁刚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今日穿了全新的领班服色,袖口不再有毛边,腰间的皮带也换了新的。
脸上的青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颧骨上那块印子从青黄变成了淡黄,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他的穿着,而是他整个人透出来的那股劲儿。
以前袁刚走路是拖着地的,布鞋底磨石板的声音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人没什么分量。
现在他的步子还是不快,但脚底落地的时候有了根,不再是一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样子。
“道哥!”他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四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膳食堂刚出笼的,我给你拿了四个。”
牛有道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肉馅肥瘦相间,咬开来一包滚烫的汤汁。
“今天是第三天了。”袁刚说。
牛有道看了他一眼。
“我没死。”袁刚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他从一个被人踩在脚底的新人,被人抽签推上领班这个“谁坐谁死”的位置,结果三天过去了,他活得好好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袁刚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赵大龙和宋大刚死了,底下的人就觉得这个位置有煞气。
我坐了三天没死,他们就开始琢磨了——是不是煞气没了?”
牛有道喝着粥,没接话。
“昨天下午,原来赵大龙手下那四个心腹,一个接一个来找我。”
袁刚竖起手指头数,“第一个来的姓王,拎了一坛酒,说以前是赵大龙逼着他干的,他对袁领班一向是服气的。
第二个来的姓刘,拿了一包茶叶,说他早就看出来袁领班不是池中之物。
第三个第四个更离谱,一个要请我吃饭,一个说家里有个妹子想介绍给我。”
袁刚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班房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着,显得格外畅快。
“道哥,你说这些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上个月我跟他们借二两银子凑茶钱,一个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现在倒好,上赶着往我这儿送东西。”
牛有道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你收了?”
“收了。”袁刚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我什么都没答应。酒喝了,茶叶留下了,饭也吃了,妹子的事我说回头再说。
道哥你教过我,东西可以收,话不能说死。”
牛有道看了他一眼。
他确实没教过袁刚这个。
袁刚是自己悟出来的。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个正事。”袁刚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正色道。
“道哥,我现在是领班了。正六品,手底下管着三十号人。我有权调你的岗。”
牛有道看着他。
“我要把你从霜华殿调出来。”袁刚说,“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冷得像坟地一样,再待下去你的身体迟早要垮。
我已经看好了,西角门那边有个缺,活轻省,离膳食堂也近,你去那边当值,每天就站两个时辰的岗,剩下的时间想干嘛干嘛。”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有能力报答你了”的光亮。
牛有道没有急着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户里望出去。
霜华殿的老槐树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偏殿的走廊里寒气涌动,墙壁上的霜花白花花的一片。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袁刚。
“我不走。”
袁刚愣住了。
“为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拧起来,“道哥,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上一个老赵也没撑过一年。你——”
“调岗的事,就算了,我还挺喜欢这里。”
袁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牛有道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你不走,我不勉强。”他说,“但以后你的伙食我包了。每天早中晚三餐,我让人送来。这个你不许推。”
牛有道点了下头。
袁刚这才满意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藏不住的笑容。
“道哥,你说奇不奇怪,以前我每天睁开眼就琢磨今天会不会挨打,会不会被人使绊子。
现在倒好,三十个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还有人给我拎茶倒水。
这领班当的,比我想的舒坦多了。”
牛有道没有接话。
袁刚走后不久,小春子来了。
牛有道吩咐小春子:“小春子,明天多送一份膳过来。”
小春子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记下了。明天开始,每日送两份,八菜一汤翻倍。”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整理食盒,把空出来的格子重新码好。
十五岁的少年,在宫里待了七年,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牛哥,那我走了。明日一早送来。”
小春子背着空食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