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夜深人静之后,整个皇城似乎都休息了,只是皇宫内,御书房的烛火跳动着,将朱元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奏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今日一早,他只顾着暴怒了,对于这些奏章甚至赶不上细看,这会儿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从奏章里看到了两个字——吃人!
那群该死的贪官,在吃他大明江山的根基!那群蠹虫在毒害他这位大明天子的百姓!=
那苏州府,仅仅是一晚上就抓了将近上百人。
这还只是领头贪污的那批。
朱元璋许久无言,只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当中。
说实话,老朱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养着这些人,给着俸禄,赐着田产,到头来却是这么回报他的?
一群贪官污吏!尽是这大明江山身上的脓包!恶臭!腐败!让人作呕!
“嘭!!!”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面前的书桌直接被掀翻出去,奏章,毛笔,砚台噼啪地散落一地。
墨汁泼洒出来,像血一样洇开在青砖地面上。
“混账!混账!全他娘的是混账!”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嘶吼。
暴怒之下,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抄起旁边的一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碎片四溅。
“咱缺他们吃穿了?咱哪点亏待他们了?”
朱元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底踩在碎瓷片上也不觉得疼。
“就一个苏州知府,二十万两白银,三十万石粮食!”
“他娘的比咱的国库还富!”
朱元璋越想越气,又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守着的太监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太监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行礼:
“皇后娘娘...”
马皇后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
站在门口,马皇后看着满屋的狼藉,看着那个像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转圈的朱元璋,心里叹了口气。
“重八。”
马皇后那轻柔的声音传来。
朱元璋回过头,看见来人,火气顿时消了三分。
“妹子,你怎么来了?”
朱元璋语气不善,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走进来,看了看翻倒的桌子和散落一地的奏章,摇了摇头。
“重八,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朱元璋冷哼一声,指着地上的奏章: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都是你以前偏袒过的!”
马皇后眉头一皱。
“查过之后才知道,这群该死的家伙都贪了!”
“当初大明初立的时候,那群北元蛮子留下的老臣,妹子你说他们是能臣,要咱留着治国!”
“现在呢?”
“咱把苏州府交给那群混蛋,可他们倒好,吃着我大明的粮,败坏我大明的根基!”
马皇后沉默了,没有说话。
“妹子,这次你说什么也没用!”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这些人,都得杀!一个不留!”
马皇后没有急着回答,她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一旁,然后走到朱元璋身边,挨着他坐下。
“重八,我不是来求情的。”
朱元璋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家妹子不是为那些贪官而来的。
马皇后伸手握住朱元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轻声道:
“我听丫鬟说,你没吃晚膳,就亲自做了些菜,给你送过来。”
说着,马皇后打开食盒,里面是三碟小菜,一荤两素,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妹子……”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皇后摇摇头,继续说道:
“我不反对杀人,贪官污吏,确实该杀,但是...”
说话间,马皇后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那些无辜之人,至少不要被牵扯进去。”
朱元璋沉默了,他看着马皇后,看着那张已经有些皱纹却依旧温柔的脸,心里的火气又消散了几分。
“知道了。”
朱元璋闷声应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食盒前,打开盖子。
粥的香气飘了出来,混杂着小菜的香味。
朱元璋鼻子一酸,最简单不过的几碟小菜,一碗稀粥,却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味道。
端起碗,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点也不顾忌皇帝的身份。
马皇后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
好一会儿,朱元璋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抹了抹嘴,朱元璋长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搂住马皇后,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还是妹子你好。”
朱元璋叹了口气,心中火气虽散去七分,但嘴上依旧骂着:
“那些混账东西,全他娘的白眼狼!”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朱元璋的手。
朱元璋搂着马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妹子,你说咱治下的大明,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重八,这不是你的错。”
“可咱是皇帝!”
朱元璋声音再次拔高,似乎有些不满:
“咱要是管得好,那些人敢贪?”
“重八...”
“算了算了,不提了。”
朱元璋摆摆手,正准备说什么,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他和马皇后面前。
“哎呀!”
马皇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朱元璋也是一惊,连忙把马皇后护在自己身后,但看清楚来人后,夫妻俩顿时都冷静下来了。
“老朱,母后,你们在这儿啊。”
朱梦看到二人,笑嘻嘻地把【隐身斗篷】给收了起来。
“你这臭小子!”
朱元璋脸色一黑,板着脸问道: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睡不着呗。”
“还睡不着?赶明天送你去北大营好好练练,看你能不能睡着!”
朱元璋冷哼一声,看了眼怀里的马皇后,心中气的牙痒痒。
他总觉得朱梦就是故意的,他好不容易能跟自家妹子好好待一会儿,结果这混蛋就来了,该死的!
看着朱梦,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
“赶紧滚回去睡觉!”
马皇后却笑了,朝着朱梦招了招手:
“梦儿,过来。”
朱梦自然不会拒绝,屁颠屁颠地跑到马皇后怀里,然后挑衅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顿时火大。
“这是咱媳妇儿!你个臭小子找你自己的媳妇去!”
此话一出,朱梦用看智障的目光看向朱元璋。
“老朱啊,我才六岁,哪儿来的媳妇?”
朱元璋一愣,一时间无话可说。
“更何况,这还是我母后呢!”
朱梦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这混小子!”
朱元璋脸都绿了。
眼看着两人又要闹起来,马皇后笑着把朱元璋拉到自己身边,制止了二人的争吵。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马皇后拍了拍朱梦的小脑袋,然后说道:
“梦儿,母后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朱梦歪着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马皇后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
“母后打算把那些在应天养老的老病召集到一起,然后麻烦你帮忙治疗一下他们身上的老病。”
“老病?什么老病?”
“唉,当年跟随你父皇打过仗的老兵,年纪大了,身上都有些旧伤。”
“前几天看你三哥喝了药就生龙活虎的,母后就在想,是不是也能让他们恢复。”
马皇后简单解释了一番,听到这话的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后看了眼朱梦。
“妹子,你说这小子会治病?”
“怎么,不信?”
朱梦小脸一撅:
“药到病除!等什么时候人来了,母后你来喊我就是。”
看着朱梦这副模样,马皇后笑着拍了拍朱梦的小脑袋。
朱元璋沉吟片刻,点点头:
“行,咱明天在朝堂上提一下,正好朝上有不少的老臣也多有旧伤,顺带治一治吧。”
话刚说完,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到了一旁被打翻的书桌上,叹了口气。
“标儿三日之后就要离开应天府了。”
朱元璋开口说道。
闻言,朱梦一愣。
这件事情朱梦早在坤宁宫的时候就听说过了。
空印案一事,今早算是彻底被捅出来了,胡惟庸自告奋勇地想去处理此案,只是老朱恐怕不放心,就让自家大哥跟着去了。
至于对空印案一事,朱元璋的打算是让朱标和胡惟庸亲自去巡查那些与空印案有关的地方,把有关的那些人全部抓起来,剥皮萱草!
不过,朱元璋还有另一个想法。
他想让朱标亲自去灾区看看,作为太子,朱元璋希望朱标能多抚恤民情,未来做个像他一样的好皇帝。”
虽说现在的朱标依旧不差,只是在某些方面多少带着些许的优柔寡断。
“咱打算让标儿出去看看,也算是历练一番了。”
朱元璋简单解释了一下,说完,还叹了口气,看向马皇后问道:
“妹子,你说咱这个皇帝当的是不是失职?”
“百姓水深火热,如果不是梦儿的话,咱估计还被那群贪官污吏给瞒着。”
朱元璋说着,情绪忽然变得暴躁起来:
“那些混账东西!咱不缺他们吃穿,却把咱当傻子糊弄!”
此话一出,朱梦忽然笑了出来。
朱元璋看向朱梦,满脸不解和愤懑:
“怎么?咱说的不对?”
“对啊,老朱你说得很对。”
朱梦撇了撇嘴,随后扣弄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不过老朱啊,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朱元璋皱眉。
“人心不足蛇吞象。”
朱梦伸出一个手指头,解释道:
“朝廷的俸禄只够一个官员一家人的正常开销,可一个官员混迹朝堂,上下打点要钱吧?同僚应酬要钱吧?”
朱元璋张了张嘴。
“他没钱,那就只能从百姓身上盘剥。”
“贪污也就由此而来了,我一个小孩都懂的道理,多简单啊。”
说完,朱梦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看向朱元璋。
听完朱梦的讲述,朱元璋脸色阴沉,恨恨开口:
“咱的朝廷是治理天下的,不是给那群官员送礼往来的!”
见朱元璋这么说,朱梦幽幽开口:
“可这几年,老朱你收到的礼也不少啊。”
此话一出,朱元璋当即哑火了。
是啊,他作为皇帝,自己都避不开收礼的事情。
那些大臣逢年过节送的礼,他难道没收过?
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礼就是礼,而且,他朱元璋又拿什么保证,他朱家的皇亲国戚没受过礼?
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将臣没受过礼?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梦从马皇后怀里起身,打了个哈欠。
“老朱,母后,我困了,先回去睡了。”
说着,朱梦朝两人行礼告别,转身离开。
朱梦觉得自己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朱元璋听不听得进去,就看老朱自己了。
反正朱梦是觉得,当下老朱给官员的俸禄确实有点低。
尤其是在大明国策偏向于重农抑商的情况下,本来商业就不流通,俸禄低了更是什么都买不到。
至于抑商的事情,商业会促进地区发展,这是肯定的,但老朱是老农思想,不会想到这些。
朱梦会干涉,但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朱梦会用道具促进国家的发展,势必会有很多阻碍,所以改变朱元璋的观点和态度很重要。
对此,朱梦都已经规划好了,先是朝廷改制,变革,然后再出海!下西洋!
朱梦的打算是掠夺!将外界的财富掠夺到大明!然后促使大明疯狂发展!甚至是迈入工业化时代!
至于道具,朱梦只是一个人,他的力量有限,除非抽到因果律的道具,否则很难改变整个大明,为此,他要做的是借助道具的力量,推动大明全面进步。
更何况,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朱梦还是懂的。
至于整个世界,朱梦目前没有想法。
朱梦没有什么世界一家亲的想法,他心中只有自己在大明的小家。
看着朱梦离开,朱元璋指着朱梦的背影,朝马皇后说道:
“嘿!妹子你看这小子!”
话没说完,便被马皇后打断了。
“重八,我也觉得,当今朝廷官员的俸禄有些低了。”
朱元璋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马皇后,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妹子,你说什么?”
“我觉得俸禄低了。”
马皇后重复了一遍。
“低了?”
朱元璋皱眉,起身来回踱步,许久之后才停下说道:
“咱是觉得给高了!这群贪官污吏定然会奢靡腐败,咱给的俸禄都是盘算好的,怎么一个个的都觉得低了?”
马皇后没急着反驳,而是说了一件事。
“重八,两个月前,有个官员进宫了。”
“他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我的。”
马皇后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幽幽叹息之后,这才继续说道:
“那官员进宫,只是来找我借钱的。”
“借钱?”
朱元璋眉头皱得更深了。
朱元璋想象不到一个官员怎么能想到进宫来找皇后借钱,难道身边的官员也没有?
更何况,那些官员不是各自有各自的俸禄吗?怎么会疯狂到进宫来借钱?
“对,借钱。”
马皇后点点头,继续说道:
“因为旱灾初起,粮价波动,那官员的老家就在灾区,他想将自己爹娘接到应天府。”
“可俸禄的钱,上下打点一下关系,再维持一下一家几口的生活,余下的钱甚至不够路上的盘缠。”
朱元璋脸色像吃了黄莲一样难看。
“所以他就来找你了?”
“他是实在没办法了。”
马皇后摇摇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说道:
“重八,你知道吗?那个官员是朝廷的四品大员,我私下派人查了查,那官员为人清贫,仅靠俸禄过活。”
“可那是个四品大员啊!仅靠俸禄,却连将爹娘接过来的盘缠都没有,重八你觉得呢?”
朱元璋没有说话。
见朱元璋这样,马皇后又一次拍了拍老朱的手,算作安慰:
“重八,咱们家梦儿是仙人弟子,我一直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同。”
“他不会持着皇族身份欺辱他人,也不会因贫贱看不起他人。”
“或许,你也可以听一听自己儿子的想法。”
说完,马皇后见天色不早,便告辞离开。
看着马皇后离开的背影,朱元璋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不成...真是他错了?
......
深夜。
胡惟庸府。
书房里,烛火同样亮着,胡惟庸看着又来拜访的李善长,眉头皱了起来。
“老师,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李善长没急着回答,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幽幽长叹一声。
然后,李善长抬起头,看向胡惟庸。
“子中,空印案,你接下了?”
胡惟庸点点头,李善长脸色难看,许久后,只说出了一句:
“好自为之。”
胡惟庸冷笑一声,问道:
“老哥这是来劝我的?”
“我劝你做什么?你我往后仅是同僚,你如何,又与我何干?”
李善长摇摇头,满脸的不屑。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李善长眼中闪过一抹追忆,说道:
“子中,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这空印案涉及的人太多,可别查着查着,把你自己查进去了。”
胡惟庸冷笑更甚,丝毫不顾及李善长的脸面:
“老哥这是怕我连累你?”
“你...”
李善长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李善长站起身,走到门前。
李善长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故作聪明的人,往往是上尉最讨厌的人。”
“现在的你,跟那刘基一样。”
说完,李善长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消失在黑暗中。
看着李善长离开的背影,胡惟庸脸色难看,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如果可以,他胡惟庸也不想这样,只可惜...那皇帝从未给过他选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