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羽心头翻涌的却不是羞赧,而是错愕——他不信自己这根号称能引大道机缘的钓竿,竟真会勾出这等物件!
前世见惯霓虹浮世,这点东西,连涟漪都激不起。
可这根能钓星斗、引龙脉的神竿,就这么无声无息,散作一缕青烟。
肚兜悠悠飘落掌心,竿身却已寸寸消散。
碧霄斜睨一眼,忽地柳眉倒竖,跺脚嗔道:
“萧羽!你还有没有点脸?把姑娘家的贴身之物扔进井里,还骗我来钓鱼!”
“我哪来的脸?!”
萧羽张口结舌,额角沁汗。
白耗一次天赐机缘,换来件惹祸的宝贝;非但没用上,反被当成偷藏闺中私物的登徒子。
正懊恼间,碧霄眸光一凝,似有所觉。
她俯身蹲下,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拾起那方肚兜。
翻来覆去细瞧三遍,忽而睁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
“萧羽,这……好像是上品先天灵宝!”
“啥?!”
萧羽一愣,立马跟着蹲下。
手刚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这玩意,真不好碰。
碧霄立刻绷紧肩膀,眼神警觉如护崽母豹。
萧羽皱眉嘟囔:
“你防什么?它本来就是我的。”
碧霄上下扫他一眼,嘴角微抽,语气古怪:
“你的?……你穿得上?”
一句话堵得他胸口发闷。
不甘!太不甘了!
这可是上品先天灵宝,主防御,气韵内敛如渊,光是靠近,便觉周身灵气自发凝成薄甲。
崭新如初,未曾沾过一丝人气。
穿它入阵,万法难侵;可它偏偏是女儿家的贴身护体之器。
如今却被碧霄紧紧攥在怀里,像捧着一枚刚出炉的火种。
好嘛,折腾半晌,连根线头都没捞着。
“你倒真不客气——上品先天灵宝,说揣就揣,连声招呼都不打?”
碧霄抱紧肚兜,戒备十足。
“我知道它是女子所用。”萧羽叹口气,“可你顺手就拿走,总得谢一声吧?”
罢了罢了,既要不成,不如顺势推舟。
赵公明待他如亲兄,如今他妹子讨点念想,也算情理之中。
碧霄忽而展颜一笑,从袖中取出金蛟剪,银光一闪,递到他眼前:
“谢啦,萧羽。要不,换这个?”
萧羽望着那对寒芒吞吐的剪刃,心头蓦地一热。
穿越洪荒之初,他只想活得久些,莫被大劫碾作尘泥。
后来结识截教众仙,才知什么叫肝胆相照。
赵公明陨后,他满心只剩一个“仇”字。
可日子久了,他也慢慢把那片紫芝崖、那座碧游宫,当成了归处。
眼前这少女,在封神榜上本无大过。
兄长惨死,她提剑赴死,何错之有?
最终却倒在圣人袖风之下。
圣人眼中,容不得沙,更容不下血性。
你违逆我,我便碾碎你,谁叫你孱弱不堪呢?
望着碧霄一脸热忱地捧出金蛟剪递来,萧羽咧嘴一笑:
“这物件太娇气,我使不惯,你自个儿收着吧。”
他手握阵道,遇谁都能稳稳拉回起跑线。
倘若撞上那种连阵法都撬不动的硬茬子——
就算攥着金蛟剪,怕也徒劳无功。
宝物固然要紧,但萧羽心里清楚:好东西,还在后头等着他。
碧霄见他推拒得干脆,眉梢一扬,爽快道:
“瞧不上?那我收回了。”
话音未落,已笑盈盈把肚兜与金蛟剪一并塞回袖中。
而此事回溯到萧羽钓起肚兜之前——
三十三重天之巅,云海翻涌间,赫然矗立一座恢弘宫阙。
朱门高悬,匾额上三字鎏金灼目:
“女娲宫!”
此乃捏土造人、炼石补天、执掌社稷、证就混元大罗金仙果位的娲皇至尊、至人圣母女娲娘娘的道场。
那一日,女娲娘娘闲坐蒲团,忽忆起乾坤鼎里沉睡多年的灵宝,似已到了破茧之时。
那原是一方寻常肚兜,上古时随手缝制,聊作消遣。
初成时不过极品后天灵宝,她顺手抛入乾坤鼎中。
此鼎玄妙非常,能溯本还源、淬炼品质,更可点化后天为先天。
经无数元会温养,那方肚兜悄然蜕变为上品先天灵宝,终迎来出世之机。
女娲当即唤来贴身侍女彩衣童子,命其前往宝库取宝。
彩衣童子本体乃一只五彩凤凰,修为已达大罗金仙之境。
闻令不敢怠慢,足下生风,直奔宝库而去。
穿廊过殿,步履未停,她踏入后宫宝库大门。
霎时间,瑞光蒸腾,十色灵霞流转不息。
整座库房占地数亩,琉璃铺地,穹顶通透,高不见顶。
两侧列着十八张水晶长案,每案四尺高、数丈阔,左右各九,错落排开。
案上静卧十八件至宝,件件皆非凡品。
彩衣童子目光扫过,如数家珍:
左首第一是缚妖索,往上依次为七星挽月鞭、红绣球、九天息壤、宝莲灯、七口天芒神刀、三炫环、五口琼蛰离光剪;
另有一只金葫芦,内藏招妖幡。
这些宝贝,或为女娲亲手所炼,或自混沌初开时孕化而出,皆是镇宫重器。
宝光映面,灵息扑怀,她径直走向库房最深处。
那儿端坐着一口四足方鼎,一人多高,鼎身纹路幽邃难辨,连她也参不透分毫。
她腾空而起,探首向鼎内望去——
鼎中混沌翻涌,雾霭沉沉,唯有一方粉嫩肚兜浮于鼎口,轻轻摇曳。
彩衣童子心头一亮:正是此物!
正欲伸手取宝,头顶虚空骤然扭曲,裂开一道漩涡。
那漩涡形如倒扣漏斗,边缘撕扯着空间,似有异物正奋力钻入。
她怒意腾地燃起,直冲云霄!
此处可是女娲娘娘的道场,六圣之一的清净之地——
天地间谁敢在此撒野?
竟真有人胆大包天,把手伸到了眼皮底下!
她反手抽出佩剑,寒光未绽,杀意已凛。
可下一瞬,她瞳孔骤缩——
漩涡深处,缓缓探出一根鱼钩。
钩尖悬着一团不明物事,幽香浮动,沁人心脾。
那味道甜中带暖,醇厚绵长,直往她鼻腔里钻。
她喉头一动,无声咽下口水,双眼死死黏在钩上,再挪不开半分。
“哪来的馋人香?”
她左右张望,四下寂然,唯余自己一人。
可那香气却愈发浓烈,丝丝缕缕勾着舌尖,撩拨心神。
两个时辰过去,腹中躁动愈烈,心念几度撕扯,终究溃不成军。
她咬牙伸手,一把拽住那诱饵——
随着她猛一拽动,诱饵应声而落。
可那鱼钩却死死勾住了乾坤鼎上系着的肚兜一角。
彩衣童子霎时面如土色。
这可是娘娘贴身之物!
若扯破了、刮花了,岂是小事?
她刚伸手去解,钩子连着肚兜已倏然没入漩涡深处,眨眼不见。
下一刻,女娲宝库内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
边哭边把手里那枚诱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呜呜咽咽地嚼着,含混不清地抽噎。
片刻后,她意犹未尽地舔净指尖残渣,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步三蹭地朝女娲寝宫挪去。
寝宫里,女娲正闭目凝神,气息沉稳如古潭。
抬眼见彩衣童子双眼通红、鼻头泛肿地扑进来,她眉心骤然一跳。
火气“腾”地窜起三丈高。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她女娲宫眼皮底下撒野!
她虽是凭功德证道,不似三清那般斩三尸、立教门,门下既无阐教万仙来朝,也无截教群贤毕至,
但绝不意味着可以任人揉捏。
瞧这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手足无措,女娲心头便已雪亮:必是吃了大亏,且对方强得让她连还手都来不及。
她太清楚这童子脾性——若非天塌地陷,绝不会失态至此。
“说!谁干的?我这就去掀了他的山门!”
女娲咬紧银牙,凤目含霜,柳眉倒竖如刀。
话音未落,整座三十三重天骤然一沉。
圣人震怒,天地同噤。
无数散仙仓皇出洞,金仙纷纷踏云而起,仰头望向天穹——那里正翻涌着一层浓稠如血的赤光,压得云海低垂、星轨滞涩。
彩衣童子伏在地上,哽咽着禀报:
“回娘娘!您让弟子去宝库取新炼成的灵宝……弟子刚踏进门,天上忽地甩下一枚钩子,‘嗖’一下就把宝贝卷走了!”
“什么?!”
女娲瞳孔骤缩。
此处是她道场核心,禁制层层叠叠,元神扫荡如网——竟有人来去自如,连她都毫无察觉?
这人修为究竟深到何等地步?
彩衣童子见娘娘脸色发青,急急磕头补充:
“弟子句句实言,不敢欺瞒!若有半字虚妄,愿遭天雷焚身!”
女娲缓缓吐纳,平复心绪。
身为混元圣人,她元神早已锚定虚空,洪荒万里皆在神念所及之内。
此刻她目光如电,穿透九重云障、十八重结界,横扫三十三天每一寸虚空。
她断定——贼人定是用了某种逆天隐匿之术,悄然潜入,但绝未逃出此界。
三十三天浩渺无垠,连她都难测其极,可搜寻良久,依旧空空如也。
她眸光一转,陡然向下俯瞰。
此宝非比寻常,它挂的是圣人脸面。
……
萧羽浑然不觉自己钓走的不是法宝,而是泼天祸事。
他哪想到,随手甩竿,竟把圣人宫墙给捅了个窟窿。
此时殷商大营已焕然一新。
闻仲召来黄金力士,正热火朝天地夯基筑台。
这些道兵生前皆是积德行善的大善人,死后魂魄不散,被点化为力士,或入天庭充作天兵,或归道门成为黄金力士。
差事虽苦——要听命于修士、搬石运土、日夜不休,
可好处实在:寿元绵长,百毒不侵,徒手撕裂猛兽如扯草芥。
个个身高逾三米,金甲耀目,四人并肩,就能扛着整座山丘奔走如飞;巨岩在他们掌中,轻得像块泥坯。
大营铺展二十多里,城垣轮廓初显,旌旗猎猎。
而在营盘正中心,两个稍矮些的黄金力士正屏息敛声,一砖一瓦,为萧羽垒建道宫。
别看他们身形矮小几分。
可个头越小,越说明在黄金力士中地位越尊、道行越深。
道宫正门前,已掘出一方澄澈湖泊,溪水蜿蜒而入,清波微漾。
此时萧羽斜倚湖畔,手握一竿青竹,煞有介事地垂着钓线。
那鱼竿不过寻常竹木所制,粗粝朴实,毫无神异。
绝非什么能钩连诸天、钓取万界奇珍的至宝法器。
湖水才刚蓄满不久,他便摆出这副“垂钓”架势——
纯属演给外人瞧的。
日后若真祭出神钓竿引动天地异象,旁人也只当他在重复今日之举,不致惊疑侧目。
两名道兵垒砌道宫,动作迅捷如风,却处处收力敛劲。
唯恐稍一失手,碰裂石阶、撞歪檐角,惹得上仙动怒。
临来前闻仲早有严令:
此间主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大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