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失了亲传弟子杨戬,日夜难安;一个门下韩毒龙代劫而亡——虽是替死,终是师徒情分一场,岂能不恨?
只是道行天尊尚能克制,玉鼎真人却早已怒火焚心,满脑子只余一个念头:血债血偿。
他早忘了,死在杨戬三尖两刃刀下的截教门人,早已堆成小山。
这种人,向来只信一条理:我徒伤你,天经地义;你若还手,便是罪不容诛——护短护到骨子里去了。
当年为护杨戬,他敢直面昊天,搅动天庭风云,甚至无意间掀开了整场封神大劫的序幕。
护犊子这事,他早已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陆压听罢,却朗声一笑:
“不忙。我先去见他一面,再作打算。”
他心中自有计较——未曾谋面,便贸然施咒,实属不智。
钉头七箭书,须得依样扎草人;草人模样,更要分毫不差。
不见真人,如何描摹?
赤精子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妙极!我等愿随师兄左右,助阵压境!”
陆压摆了摆手:
“无需劳烦诸位,贫道去去便来。”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炽烈虹影,撕裂长空,直掠出西岐相府。
众人见陆压这般孤傲,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说走就走,心头难免泛起一丝不快。
他们身为圣人亲传,纵然忌惮陆压的手段,却也难掩骨子里的矜持。
阐教乃道门正统,弟子向来心气高绝,对天下散修素来不假辞色。
而陆压虽是西昆仑散修,却常赴昆仑山听元始天尊讲道。
久而久之,彼此间也以同门相称,表面和气。
可十二金仙心底深处,始终将他视作局外人。
这恰是元始天尊的深意所在。
整座昆仑山本就是他的道场,西昆仑亦在其辖域之内。
山中散修如云,往来听讲者数不胜数——
陆压、度厄真人……皆在此列。
若搁在截教,早被编入外门,授职赐号。
元始却偏不纳其入门,只任其自在往来,听讲不收徒。
果然,封神大劫临头,这些游离于阐教之外的西昆仑修士,尽数避过封神榜。
既非阐教门人,杀劫加身,自然与他们无关。
更妙的是,他们还屡屡出手,围剿截教弟子。
助姜子牙也好,斩截教徒也罢,元始一概不认。
仿佛喂食野犬之人,犬若咬人,只道:“非我所豢,何须担责?”
可那犬分明记得,谁日日投食,谁便是它的主子。
再说萧羽,此时端坐道宫中央,徐徐炼化体内奔涌法力。
云霄那一击,不仅送他万载修为,更赠两杆灵钓、一张符箓——专为法宝升阶所用;阵域亦随之拓至一千六百五十里。
这等广袤,令他血脉微热,斗志愈盛。
他心中埋着一个念头:有朝一日,阵网铺满洪荒,天地经纬尽在我掌。
此刻丹田如炉,法力似焰,熊熊焚燃。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裂骤然迸发!
萧羽身躯应声崩解,碎作数块,血肉横飞。
他当然未死——只见残肢断躯如活物般蠕动,筋络牵扯、骨节拼接,血肉争先攀附,眨眼重聚成形。
“咔嚓!咔嚓!”
他缓缓起身,颈骨轻旋,肩臂舒展,指节噼啪作响。
心头畅快难抑:大罗金仙已成,九转元功稳入第七转!
回望下山至今,尚不足半载,却已从地仙一跃登临此境。
旁人穷数十万年苦修方抵之处,他弹指即至。
正欲沉心稳固境界,忽闻一道浩荡音波破空而来:
“截教萧羽何在?速速现身一叙!”
声浪如潮,滚滚碾过乾坤城每一条街巷。
喧闹的城池霎时一寂,连风都似停了半息。
随即,怒喝四起。
自萧羽数度出手,斩杀阐教数人,乾坤城早已士气如虹。
将士们白日入乾坤瓶耕种灵田,余下时光全扑在操演武技之上。
如今,他便是这座城的脊梁。
忽有人如此嚣张叫阵,兵卒们纷纷破口叱骂,刀剑齐鸣。
碧霄、琼霄、云霄三人腾空而起,悬立城上云霭之间,衣袂翻飞。
萧羽一怔,脱口而出:
“三位师姐,你们怎还没启程?”
碧霄眼皮一掀,没好气道:
“又有人踢门来了,你还在这儿磨蹭?赶紧瞧瞧来的是哪路货色!”
萧羽哑然失笑,摆摆手,转身便走。
金光乍闪,人已杳然无踪。
再凝神时,他已立于两城钟楼之巅。
金芒敛去,眼前赫然站着一位虬髯凌乱、散发披肩的壮汉——赤红道袍缀满补丁,赤足踏风,粗粝豪悍,不修边幅。
萧羽眉峰一压,心头微凛——方才那声断喝,竟出自眼前这野人之口?
他略一沉吟,缓声开口:
“敢请教……道友,在何方洞府清修?尊号如何称呼?”
话音未落,目光已如探针般扫过对方周身。
而就在萧羽审视陆压的同时,陆压也正冷眼打量着他,眸光如刀,寸寸刮过萧羽衣袍、袖口、指节,乃至眉宇间的气韵。
片刻后,陆压才慢悠悠吐出一句:
“你便是截教那位萧羽?”
萧羽面色一沉,颔首应道:
“贫道萧羽,正是。”
他不悦,并非无由——自己先礼相询,对方却避而不答,反倒打一耙。这般做派,分明没把人放在眼里。既如此,萧羽也懒得再讲什么客套规矩。
陆压一眼便瞧出他神色有异,却只轻轻一笑,浑不在意。
随后他袖袍微扬,声音不疾不徐:
“道友莫躁,且听我自报家门——先有鸿钧后有天,陆压道君更在前。今岁不过十八混沌,一混沌即一开天辟地之始末。”
须知一元会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十二万九千六百元会,方成一混沌。
十八混沌,岂止是沧海桑田?那是天地数度生灭、星河几番倾覆的光阴。
所谓一元复始,万象更迭——
一元分十二会,一会含三十运,一运括十二世,一世历三十年。
故一元之数,恰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而混沌,乃自鸿蒙初判至诸天寂灭的完整轮回。
混沌亦会崩毁,只是其寿太长,长到寻常大能连边都摸不到。
陆压一张口就称活了十八混沌,这话搁哪儿听,都像孩童吹牛。
圣人之下,谁能在世界湮灭时独存不朽?
萧羽一听“陆压”二字,胸中怒火霎时腾起,几乎要掀翻衣袖。
但他硬生生按住指尖颤动,只将杀意压进眼底。
可对方既然摆谱耍横,那就别怪他揭皮拆骨、当面打脸。
穿越之前,他早从无数人口中听过陆压的传说,向来只当闲谈笑料。
可自从洪荒现世,赵公明惨遭屠戮之后,他反复推演、暗中钩沉——
此人若非上古妖庭太子,绝无可能藏得如此深、隐得如此久。
至于为何销声匿迹?稍后自有分晓。
“哈哈哈——!”
萧羽仰头大笑,笑声如金石裂空。
陆压眉头一拧,不解道:
“道友因何发笑?”
萧羽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中透着三分睥睨:
“我笑稚子不知尊卑——纵使上古妖皇亲临,也不敢这般与贫道说话。”
陆压脸色骤变,瞳孔一缩,双目陡然锐利如鹰隼,上下逡巡萧羽面容,似要凿穿皮相,直窥神魂。
可任他如何细察,萧羽始终神色如常,既无倨傲之态,亦无逢迎之色,只有一派沉静如渊。
“道友究竟是何方高人?贫道竟从未见过?”
萧羽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锋利:
“贫道萧羽,鸿蒙未分时已证道果,生于玄黄之外,游于五行之表。上古妖皇见了,也得执晚辈礼,唤一声前辈。”
陆压盯着萧羽神情变化,
萧羽亦在盯他眉梢眼角的一丝浮动。
自始至终,他只抛出四个字——“上古妖皇”。
既未点破“帝俊”,更未咬定“小金乌”,只留一线余地。
万一猜错,面子尚可兜住;若对上了,便是刀锋入鞘,寒光已现。
果然,那四字出口刹那,陆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震,虽一闪即逝,却如墨滴入水,瞒不过萧羽的眼睛。
萧羽心底笃定:金乌,就是他。
陆压沉默半晌,语气微沉,试探道:
“道友莫非信口开河?上古巨擘哪个不是名震寰宇?偏生贫道遍搜记忆,竟无半点‘萧羽’痕迹——
紫霄宫三千客听道论道,可有一位叫萧羽的?”
须知上古妖皇帝俊,本就是与三清同列的开天大能,紫霄宫中赫然在座。
身为帝俊亲子,又怎会不识那三千真名?
而陆压确实被萧羽这番话震得心神一颤。
自上古巫妖大战爆发,十大金乌当场陨落九只。
剩下他孤身一人,为躲过巫族追杀,干脆抹去旧名,藏进昆仑山深处闭关苦修。
表面看,他法力滔天,掌中握着两件威震洪荒的至宝;
可暗地里,他活得如履薄冰,似只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不说后土祖巫已化轮回,单是那些蛰伏在北俱芦洲的残存巫族,便足以让他寝食难安——谁晓得他们哪天就掀了老底,提着板斧找上门来?
更别提当年十日横空,灼焦人族万里沃野,烧尽千村万寨。如今人族气运如虹,他早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生怕哪天就被拖出来祭旗。
再者,妖师鲲鹏与冥河老祖正满世界搜刮东皇钟下落。
他虽真不知钟在何处,可身为东皇亲子、妖族最后血脉,一旦落网,搜魂炼魄不过是弹指之间。
说到底,当年东皇与帝俊树敌太多,仇家遍地,如今他这条独苗,活一日便担一日惊,走一步便踩一分险。
萧羽目光如刀,静静扫过陆压脸庞。
眉峰忽锁忽松,眼神时沉时浮,额角青筋微跳,眼底翻涌旧影——那分明是惊惧、迟疑、追忆、挣扎,在脸上轮番上演。
萧羽心头雪亮:自己八成没猜错。
可陆压仍存疑窦。紫霄宫讲道那会儿,但凡有几分道行的,都挤破头往不周山顶上飞;没本事的,连山脚雾气都穿不过去。
萧羽明白,对方正拿这事掂量自己的分量——到底是真隐世高人,还是个嘴硬的江湖骗子?
见火候到了,萧羽淡然开口:
“陆压道友,贫道不去听讲,并非无意,实乃无须。”
陆压鼻尖一嗤,嘴角斜挑,满是讥诮:
“无须?怕是飞不上不周山吧!连天梯都攀不稳,还敢吹嘘妖皇见了都要唤你一声前辈?”
萧羽唇角微扬,笑意浅得几乎不见。
好——对方质疑的是当年修为高低,而非身份真假。
这说明,他已信了自己确是上古遗存之人。
事情,就此明朗。
萧羽眸光骤冷,声音却稳如深潭:
“我不赴讲,便等于去不得?
十二祖巫只后土一人现身紫霄宫,莫非其余十一人,全都是畏途不前的懦夫?”
话音未落,“祖巫”二字刚撞进耳膜,陆压瞳孔猛然一缩,杀意如寒潮迸发,直扑面门。
萧羽心头笃定:成了。
他脊背挺直,声线不疾不徐:
“小金乌,见了前辈,不下拜行礼,岂非失了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