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挥袖送走闻仲,身形骤然腾空,化作一道灼目金芒,撕开夜幕,直射岐山方向。
岐山,他再度踏足这片乱石嶙峋的荒岭。
落地刹那,形貌陡变——
虬须如戟,发丝散乱,赤红道袍破旧不堪,补丁叠着补丁,赤足踩在碎石上,粗粝又张扬;腰间悬一只古朴葫芦,正是陆压本相。
他摇晃着膀子,大咧咧踱向岐山后山。
山谷深处,一座军营森然盘踞,甲士如林,层层围困,将整片谷地裹得密不透风。
萧羽鼻尖轻哼,暗道:装得倒像模像样。
若非自己穿越来此,怕是连怎么被陆压钉头、被姜子牙祭箭都懵然不知。
他抬脚便走,步履沉稳,径直朝辕门而去。
刚至营口,哪吒与雷震子已疾步迎出。
“陆师伯?您怎么来了?”
萧羽喉间压低嗓音,学足陆压那股子桀骜劲儿:“我寻子牙师弟有要事。你们守好营门,莫放一个截教人混进来。”
哪吒挺起胸膛,眉宇间神气十足:“师伯放心!甭说是人,便是蚊蚋过境,也逃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萧羽定睛打量他片刻,忽而抬手,重重拍了拍哪吒肩头,语气温厚:“好孩子,有这份心性,实在难得。你师父不在了,往后遇事不必硬扛——来找我,我替你担着。”
哪吒眼眶倏地一热,喉头哽住。
别看他平日横冲直撞、动辄拔剑,可背后始终站着太乙真人。
自那场血战之后,太乙身陨,他便如断线纸鸢,再无人为他兜底。
从前惹祸,打不过还能唤一声师父;如今孤身一人,挨了揍只能咬牙咽下。
这苦楚,没人点破,他却日日嚼着。
此刻听陆压亲口许诺护持,心头滚烫,几乎落下泪来——
在他眼里,陆压可是连元始天尊都忌惮三分的人物,比太乙真人更硬、更狠、更不可撼动。
有了这把伞,从前绕着走的对手,往后都能正面对上!
他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哪吒叩谢师伯厚恩!但有差遣,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好!好!好!”萧羽含笑点头,慈爱之色溢于言表,随即负手迈入营中。
心底却冷笑翻涌:
呸!当年太乙杀石矶,就是你这小崽子引的祸头!
还指望我罩你?等哪天抽冷子剥了你三魂七魄,我跟你姓!
哪吒垂首肃立,目光追着那抹赤红背影,满心敬仰,浑然不觉身后那人眼中,早已淬满杀意。
萧羽脚步未停,转眼已穿过数重帐幕,直抵最里侧主帐。
帐前伫立二人——杨任与韦护。
萧羽眸光微滞,指尖略紧。
杨任双眼早被剜去,后由清虚道德真君以金丹重铸:眼窝中生出一双肉掌,掌心各托一目,谓之“手中眼”。
此眼通天彻地,上窥玉宸宫阙,下照幽冥黄泉,中察人间万般因果。
萧羽真正忌惮的,正是这双眼睛——
怕它一眼看穿自己皮囊下的真容。
真若当场揭穿,纵能血洗大营,可陆压下回施术,若躲进玉虚宫禁地,自己又如何破局?
这才是他扮作陆压、亲闯此营的真正用意。
不然他一到就大开杀戒了,哪还用得着这般绕弯子。
萧羽能认出杨任,全因对方那双天眼太过扎眼;旁边那位韦护,他却压根儿没见过。
杨任二人乍见萧羽,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陆师伯!”
萧羽颔首一笑,语气轻快:
“去远处巡防吧——既然我来了,这苦差事就不用你们盯着了。”
两人应声领命,抄起兵刃便奔向营外。
虚惊一场,萧羽心里直发哂。
杨任的天眼确实神异,可他的变化之术,岂是寻常手段?
他修的是正统九转元功,境界早已稳坐大罗金仙之位。
论变化造诣,比袁洪强得多,更远超后来那只猢狲。
那猴子变身后,连照妖镜都照不出破绽,何况一双凡胎炼就的天眼?
萧羽掀帘入帐,只见姜子牙披散着头发,手执宝剑,在案台前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
一股火气“腾”地窜上头顶。
换作谁,撞见有人正对自己施咒作法,也绝难咽下这口恶气。
此时姜子牙已沉入术法深处,连帐帘掀动都浑然不觉。
“姜尚。”
萧羽低唤一声,姜子牙背影纹丝不动。
他满脑子只盘算着怎么把萧羽咒死咒烂,对外界声响充耳不闻。
萧羽这一声,被他下意识当成了杨任或韦护在外头搭话。
萧羽眉峰一压,再扬声:
“姜丞相!”
依旧毫无反应……
“姜子牙!”
他暗运一缕法力,声音如钟鸣入耳。
姜子牙浑身一震,猛然回头,看清是陆压,顿时又惊又喜:
“师兄!你不是说二十一天后才来么?怎的提前到了?”
萧羽心道:若真等二十一天,自己怕是早成了一具冷尸。
他嘴角微撇,淡声道:
“事态有变,怕你一人撑不住,特来帮衬一二。”
姜子牙一听,拍着胸脯打包票:
“师兄尽管放心!我句句照办,定让那萧羽死得稀里糊涂,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萧羽胸口一闷,差点伸手掐住他脖子——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面沉如水,只道:
“你先回避片刻,我给那萧羽再添几味‘重料’。”
姜子牙登时会意:这是要背着自己施秘法。
他肚里揣着千般好奇,却不敢多留半分,连忙躬身退出营帐。
帐帘刚落,萧羽脸色骤然阴沉,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哼,阐教这群伪君子,加上个陆压,一个都别想跑,迟早一个个清算干净!
念头一闪,他已大步走到案台前。
台上静静躺着一册书,封皮上赫然写着——《钉头七箭书》。
翻开略扫,法门看似简明,字字却透着蚀骨寒意。
如今他身为大罗金仙,过目成诵,只一眼,整套咒术便刻进了识海。
他顺手拿起案上草人,翻过来细看——
草人胸前,赫然写着“萧羽”二字。
更诡异的是,眉眼轮廓竟与自己隐隐相像。
就在他指尖拂过的一瞬,草人竟在掌中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若不凑近细察,几乎难以察觉。
他扯下背后贴着的名讳纸条,取过符笔,蘸朱砂,在原处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罢,将草人轻轻放回案台中央,转身离去。
至于为何不顺手卷走那本《钉头七箭书》?
他清楚得很——光有书,没有配套的小弓小箭,不过废纸一张。
而那副弓箭,二十一天后,才会由陆压亲手送来。
帐外,姜子牙正焦灼踱步。
见萧羽掀帘而出,立刻迎上去,满脸热切:
“师兄,术法成了?”
萧羽点头,又叮嘱一句:
“记住,案上草人万不可挪动,更不可拿起来细看,否则咒力立散。”
姜子牙忙不迭应下,连连点头。
他巴不得萧羽速死,哪敢去碰那草人半分?
萧羽再不多言,抬步便朝岐山外走去。
而姜子牙返回营帐,立刻燃起三炷紫檀香,对着岐山方向肃然叩首。
一连跪拜七八日,直把西岐城相府里的广成子逼得心火燎原、坐立难安。
他伤势初愈,打坐时神魂不宁,心口发闷,整日焦躁踱步,袖袍扫过案几,连茶盏都震得嗡嗡作响。
赤精子等人见他面色灰白、气息浮乱,却诊不出病根,急得在廊下团团打转,连丹炉都忘了添火。
再说萧羽,自打在岐山大营悄然调换名籍,将自己名字一笔勾去,换成“广成子”三字;又用桃木削出人形,扎上生辰八字,披上道袍,端端正正供在香案上。
随后便一头扎进乾坤城闭关苦修,专攻一门新悟的秘术——分身法。
早先他也常使分身,可那全是借阵成形,靠符引气,虚影晃动,一触即散。
他自己压根没这本事。
上回与赤精子联手幻化三千化身,实则是赤精子通晓此术,临时以阵图拓印,强行灌入他识海。
可那印记如潮水涨落,战事一歇,法力一收,万千化身便如雾消散,不留丝毫痕迹。
如今他从七十二地煞术中参透的这门分身法,却是真真正正刻进骨血、融于神念,从此随心所欲,永不溃散。
神通越练越熟,底气也一日厚过一日。
这日风清云淡,他忽起兴致,想再给阐教众人添点“滋味”。
便纵身掠至西岐城外,袖袍一扬,地脉翻涌,九杆黑幡破土而出,霎时阴风卷地,阵纹如蛇游走。
他踏空而立,朗声喝问:
“阐教诸仙,谁敢踏阵一步?”
“缩头乌龟,噤若寒蝉,连应一声都不敢了?”
城楼上,赤精子闻言眉峰紧锁,转身望向陆压:
“道兄,姜尚已焚香叩拜半月有余,萧羽怎还来城下耀武扬威?”
陆压嘴角微扬,目光沉静如潭:
“不奇怪——此人早已心痒难搔,五内如焚,不来露个脸,怕是要把自己憋疯。”
赤精子迟疑片刻,低声追问:
“那这阵……还破不破?”
陆压轻笑一声,拂袖转身:
“不必搭理。他命灯将熄,不过苟延十数日。纵使截教那位亲至,也难挽将断之魂。”
萧羽在城外喊了半日,城门紧闭,箭楼无声。
他摇摇头,转身腾空而去,身影掠过山脊,直落乾坤城。
这本就是他盘算好的一步:让对方笃信,钉头七箭书已深扎入魂。
回城后,他未歇半刻,立刻盘坐调息,重炼神通。
又取出云霄手中夺来的晋级符,裹住阴阳珠反复淬炼——灵光暴涨三寸,宝气凝而不散。
如今这件至宝,已由中品先天灵宝,一跃升为上品先天灵宝。
再说姜子牙,又焚香叩拜整整十五日。
香火不断,咒音不绝,硬生生将广成子的元神拜得支离破碎。
广成子修的是玉清一脉,主炼元神,身为大罗金仙,神念可穿九幽、游太虚,何曾有过昏沉倦怠?
如今元神溃散如沙,整日浑噩恍惚,眼皮似坠千斤,刚合眼便沉入黑甜乡,醒来不过喘息片刻,又昏睡过去。
赤精子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陆压冲进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