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疆域顷刻沸腾,岩浆奔涌,火浪翻腾,天地赤红一片。
幸而闻仲与碧霄早有防备,将下方城池收入乾坤瓶中携走。
否则这一口血,便足以令整座城池化为焦土灰烬。
陆压仰天长啸,声震八荒,震得群山崩裂、星斗摇晃:
“哼!萧羽妖道,你命不久矣!广成子之死,已将你钉死在阐教的屠刀之下——任你遁入幽冥、逃至混沌尽头,也难逃圣人一念诛杀!”
萧羽朗声大笑,声若惊雷滚过长空:
“哈哈哈!荒唐!广成子死于你陆压与姜尚之手,血债怎算到我头上?再说——我萧羽从不逃,谁敢来取我性命,我就接下这一战!”
此言慷慨激越,掷地有声,却偏偏忘了,此刻正有两位圣人隔空俯瞰,字字入耳。
元始天尊听罢,须发皆张,拍案怒喝:
“好个狂徒!‘谁来找我麻烦我就战’?这话是冲着谁说的?莫非连本尊也要与他过过手?”
一旁太清圣人却只淡然一笑,捻须而道:
“你何必同蝼蚁较真?再壮硕的蝼蚁,终究是蝼蚁。我等轻轻一拂,它便粉身碎骨,连灰都不剩。”
元始被这话一宽,脸色稍霁。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此语并非虚言。
圣人不朽不灭,凌驾诸天,纵使洪荒崩塌、纪元重演,他们依旧端坐道台,永恒如初。
人族不过是女娲随手捏就的泥胎;
准圣再强,在圣人面前,也撑不过一息一招。
在元始与太清眼中——
这就像凡人俯视蚁群厮杀,冷眼旁观,漠然无动于衷。
人会在乎蚂蚁的嘶吼?会在乎它们的胜负?会在乎它们的生死?
只需指尖微动,万千蚁命,顷刻湮灭。
当然,若这群蚂蚁是别人豢养的……那就得掂量掂量主人的脸色。
若主人不允,你便只能暗中下手,偷偷碾死。
他们把通天教主,看作那个养蚁之人;
把萧羽,看作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工蚁;
而自己,则是那只悬在蚁穴之上、蓄势待掐的手。
他们如此笃定。
却不知——这只蚂蚁若被逼至绝境,竟能撞碎山岳,蜕变成吞天噬地的巨象。
忽地,太清圣人眸光一转,朝宫外朗声道:
“玄都!”
话音刚落,宫门轻启,一位道人缓步而入。
面如冠玉,须似墨染,八字胡微翘,玄黄八卦袍随风轻扬。
此人正是玄都大法师——太清圣人老子唯一的亲传弟子。
太清素来器重此子,赞其丹道双修,内外通明,悟性冠绝三教二代。
更赐下镇教重宝“八卦紫金炉”。
坊间盛传,玄都乃三教二代弟子中第一人。
这话虽出自十二金仙之口,未必全然可信,但究竟如何,还得真刀真枪见个分晓。
玄都可不像陆压那般,刚踏进准圣门槛。
他早已斩却善恶二尸,是货真价实的准圣巅峰大能。
太清圣人一生只收他一人为徒,单这份殊荣,便足以说明其根骨之卓绝、道心之坚凝、悟性之超凡。
玄都大法师步入宫门,整衣肃容,伏地叩首:
“老师在上,师叔安好!”
太清含笑颔首:
“玄都,为师有桩差事托付于你,可愿担此重任?”
玄都大法师不假思索,朗声应道:
“恩师垂命,弟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太清抚须而笑,眸中掠过一丝赞许,点头称意。
他并未多言缘由,玄都亦未开口相询——只凭一句应承,便已心意相通。
这般沉稳果决的脾性,最得老君青眼。
他袖袍轻扬,一卷古图凭空浮现,流光如汞,气韵沉浑。
太清执图而立,声如钟磬:
“你持此图赴西岐,助姜尚成事,务必擒下截教门人萧羽。功成之日,即返八景宫潜修。”
玄都双手捧过那幅图,指尖微沉,仿佛托起一方天地。
此图非比寻常,名唤太极图,乃人教镇压气运的先天至宝。
它可定地水火风之暴烈,转阴阳五行之生克,演天道玄机之幽微,纳大千世界之万象。
图呈混沌初开之色,黑白未分,无极之象隐然欲出。
无极生太极,太极化两仪,两仪衍三才,三才立四象,四象布五行,五行构六合,六合应七星,七星列八卦,八卦通九宫。
图周霞光万道,瑞彩千重;图外真言浮游如龙,图内符箓隐现似星;五色毫光洒落山河,九彩祥云震彻诸天。
其妙难测,其力无穷——万法难侵,诸劫不染,攻守皆臻化境。
展图一瞬,乾坤屏息,日月敛芒,圣威浩荡,不可直视。
临敌之时,可化白玉金桥,直贯天道圣意。
攻则崩裂万古时空,归于鸿蒙;亦可慑服先天神兵、至宝灵器。
守则固若太初壁垒,立于不败之巅。
玄都郑重收妥太极图,再拜于地:
“弟子谨记师命!若不能擒得萧羽,绝不踏入八景宫半步!”
太清微微颔首,淡然道:
“去吧。”
目送玄都身影缓缓退出宫门,元始天尊不禁慨叹:
“师兄此徒,端的是令人艳羡。”
太清闻言,心底欣然——圣人之争,终究在道统绵延、门风鼎盛。
他仅收玄都一人,便是要以这唯一传人,压过阐截二教所有二代高足。
嘴上却谦和一笑:
“贤弟门下云中子,才是真正的天纵之才。根基醇厚,功德盈身,连天道都为之侧目,那才叫人眼热。”
元始听罢,唇角微扬,笑意里却带着三分无奈。
云中子虽未列十二金仙之位,修为却早入准圣之境。
可偏偏此人正气凛然,行事自有章法,从不盲从,亦不苟同。
身为师尊,元始反倒不便强令其俯首听命。
此时,萧羽与陆压仍在苍茫荒野间激烈厮杀。
准圣交手,法力如渊似海,岂是片刻之间便能枯竭?
但战至此刻,陆压额角已见汗意,气息渐沉——法力已耗去六七成。
反观萧羽,面色从容,呼吸匀长,衣袂未乱,气息未浊,仿佛尚未真正发力。
萧羽眼角一挑,嗤笑出声:
“老鸹,这就喘上了?莫不是昨夜贪嘴,把太阳真火当烧鸡烤了?招式软塌塌的,倒像绣花针穿豆腐——没劲儿!”
陆压双瞳赤红如燃,怒啸震空:
“我是金乌!浴日而生的金乌!焚尽万邪的太阳真火嫡裔!你这截教妖孽,竟敢拿我与那等污秽畜类相较?!”
萧羽一听,当场笑出声来。
没想到随口一句嘲讽,竟让陆压心神失守,当场裂开一道缝隙。
老鸹这名字,旁人或许听着陌生,可换作另一个称谓,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乌鸦。
萧羽其实压根儿杀不了陆压,嘴上逞威风罢了。
别看他手握青云与极光双剑,皆是顶尖先天灵宝,锋芒凌厉、削铁如泥;
可陆压的皮肉,比剑刃还硬三分。
金乌一族自幼泡在太阳真火里长大,日日被烈焰锻打,年年被高温淬炼;
那一身翎羽早已凝成实质,坚硬程度直逼上品先天灵宝。
萧羽剑光劈落,只听得“嗤啦”一声火星四溅,最多刮出几道浅痕,连油皮都未破。
但萧羽的肉身也不容小觑。
九转元功已修至第七转,筋骨如钢,血肉似玉,单论体魄,堪比中品先天灵宝。
陆压利爪横扫而来,只在他小臂上留下几道泛白指印,转瞬即消。
“陆压,贫道今日赐你个新名号。”
“你跟我故土一种鸟儿形貌相仿,一见你,乡愁就涌上心头。”
“干脆就把它的名号送你——往后,你就叫乌鸦。”
陆压眉峰骤然一拧,显然从未听过“乌鸦”二字。
莫非是黑羽鸦雀?
这哪是赐名,分明是羞辱!
念头刚落,他喉头一滚,“噗”地喷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金焰。
那火团甫一现身,陆压气息立时萎顿一分。
四周空气瞬间灼烫,热浪翻涌,连光线都在扭曲——源头正是那团金焰。
寻常太阳真火,已能与三昧真火分庭抗礼;
而他吐出的这一簇,却比太阳真火更暴烈、更凝实、更难驾驭。
嘴角血丝蜿蜒而下,他狞笑出声:
“哈哈哈!你不是伶牙俐齿么?来,尝尝我这太阳火精的滋味!”
萧羽勃然大怒,反手啐道:
“乌鸦啊乌鸦,你真当自己天下无敌?睁眼瞧瞧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张口一吐——又是一团金焰腾空而起!
刹那间,天地蒸腾,热浪炸裂!
不止空气被点着,连虚空都被烧穿,露出背后混沌初开般的灰暗裂隙。
太阳火精,乃洪荒大日核心孕育而出的精灵,以太阳真火为食,焚尽万物——水能燃,土能爆,石能熔,无物不毁。
陆压彻底僵住。
他生于日轮、长于火海,苦熬数十万载,才勉强炼化这么一小团;
萧羽凭什么也有?
他脑中嗡嗡作响,百思不解。
两团火精挟着撕天裂地之势,缓缓靠近——
“轰!!!”
山岳崩塌,星斗移位,乾坤震颤!
狂暴能量硬生生撕开洪荒壁垒,混沌气流翻涌倒灌,灰雾滚滚如巨兽吞天。
陆压仰天咆哮:
“萧羽!敢不敢随我入混沌一战?!”
萧羽盯着那片翻涌的灰蒙混沌,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大口。
他脑袋摇得飞快。
开什么玩笑?自己不过是个靠阵法撑场面的大罗金仙。
混沌凶险,圣人都得祭出最强灵宝护体,步步如履薄冰;
陆压想寻死,还想拖他垫背?
门儿都没有。
再说了,离了阵法,他跟活靶子有何分别?
见萧羽断然摇头,陆压长叹一声。
他确有一道底牌,能在混沌中苟延片刻;
可对方不肯进,他孤掌难鸣。
只得咬紧后槽牙,再度扑杀上前。
眼下法力正飞速流逝。
尤其刚才那一口太阳火精,几乎抽干他三分之一修为。
虽换来混沌开裂的惊世一击,代价却也沉重。
萧羽自然察觉到他气息渐弱,攻势立刻如潮水般压上。
今日,陆压必须死在这里。
“我有一剑,破尽万法,名唤惊天。”
招式还是那招,剑仍是那两把,人亦未变;
唯有一点不同——此刻执剑之人,已是准圣之境。
而准圣挥出的一剑,该有多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