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执掌天道权柄的圣人眼中,万里不过眨眼之间。
太清眉峰微蹙,目光先追着准提西去的背影,又缓缓移向城门方向那个挺直的身影。
他声音低沉:“怕是谈崩了——要么萧羽死守底线,拒赴西方;要么鸿蒙紫气,宁碎不交。”
元始冷笑瞥向萧羽背影,嗤道:
“就这小子?见了圣人还不跪地求饶?说什么宁死不从,我可不信。”
嘴上虽硬,眼神却不由多停驻了几息。
他心里清楚得很:萧羽骨子里流的是通天的血,修的是截教的剑心。
千劫万难不曾弯腰,刀斧加身亦不皱眉。
在他眼里,萧羽和通天一样,脊梁是钢铸的,膝盖是铁打的。
逼这样的人叩首认错?不如一刀斩了他来得痛快。
太清望着元始神色,淡声道:
“答案你早看明白了,何必再问。
他就算误入歧途,也始终认自己是东土修士,宁可身死道消,也不愿西行一步。
瞧准提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圣人威仪?分明是碰了钉子,灰头土脸逃回去的。”
一人硬扛圣威而不屈,寸步不让。
二人静默片刻,目光落在那抹孤绝前行的背影上,心头悄然浮起一丝赞许。
可这丝认可,并未动摇他们杀意分毫。
这是三教之争,非生即死。
截教不倒,阐教、人教永无出头之日。
为此,他们早已斩断无数元会的手足情义。
一个萧羽?不过祭旗的刀锋罢了。
真要动起手来,最多赐个体面神位,封进封神榜里。
此刻,元始与太清已在心底为他定好了死后归宿。
女娲宫中,女娲凝眸远眺,目光牢牢锁在萧羽身上。
圣人之中,除通天外,她最早留意此人——
只因一件本命法宝,莫名失踪。
自此,恨意深种。
“斩太乙于玉虚门前,坑杀广成子于白鹿坡,逼得陆压远遁南疆,硬撼玄都于函谷关,追得燃灯弃宝而逃,生擒云中子于蓬莱岛……
如今更在准提圣威之下,护住鸿蒙紫气,叫一代圣人空手而回。”
她指尖轻叩案几,喃喃自语:
“你的极限究竟在哪?你的底牌,到底还有多少?”
她自认摸清了萧羽几分门道——
比如那支看似寻常的钓竿。
不动声色间,竟能把旁人视若性命的法宝,悄无声息勾走。
在女娲眼里,那必是萧羽暗中腾飞的底牌。
若萧羽听见这话,只会摇摇头:“你想岔了。”
这钓竿,压根就不是什么藏掖着的秘密。
真要是秘密,早被捂得严严实实,哪会摆在这儿任人打量?
此时,萧羽正穿行于乾坤城的街巷之间。
两旁摊铺林立,货物堆叠如山,一时间竟让他心头微震,恍若隔世。
可细看之下,热闹全是表象——货色单薄得刺眼。
擀面的、劈柴的、榨油的、贩果的、粜豆的,还有当街挂牌卖儿鬻女的。
殷商,是个把人当牲口使唤的朝代。
奴隶买卖,寻常得如同买菜挑菜。
别以为西岐那边姜子牙一旗挥起、推翻纣王,就能掀翻这口铁锅。
周朝照样是奴隶制,改朝换代,不过换了个主子签字画押罢了。
人还是那些人,饭还是那碗稀汤寡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半分没变。
萧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角几个蹲着啃食的奴隶身上。
他踱步过去,低头一瞧,眉峰当即拧紧。
“你们吃的……是什么?”他问。
一个瘦骨嶙峋的奴隶正埋头扒拉,糙米粒混着黑渣往嘴里塞,含混应道:
“回爷的话……是麦饭!”
麦饭?就是整颗麦子脱了壳、连磨都没上过,直接丢进锅里煮熟的粗粝玩意。
嚼起来咯牙,咽下去刮喉,吞一口都像吞沙子。
可就这么难咽的东西,每人每天只配领一碗,多舀一勺都要挨鞭子。
至于雪亮喷香的大米?那是贵族案头的珍馐,跟他们隔着一道生死门。
萧羽忽然一笑:“能给我尝一粒吗?”
伸手,掌心向上,坦荡又温和。
那奴隶衣衫褴褛,脸上糊着泥灰,浑身散发馊味。
他迟疑片刻,才极不情愿地捻出三五粒,抖抖索索搁进萧羽掌心。
萧羽回他一个温煦的笑,将麦粒托在手心端详片刻,忽而自嘲低语:
“萧羽啊萧羽,你明明攥着改天换地的本事,却偏缩手旁观。
老天把你扔到这乱世,难道只为扶截教一把?
可满街饿得眼窝塌陷的人,正活在刀尖火坑里啊。”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灼亮,似有烈焰腾起。
解救他们?对他而言,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念头刚落,远处两块青石应声跃来,在他面前轰然悬停。
眨眼工夫,石料扭曲、塑形、定型——两副厚实石磨盘赫然成型。
他转向那几个呆立的奴隶,声音清朗:
“来,把它们架稳,等下管你们吃饱。”
奴隶们一听“吃饱”二字,眼睛顿时瞪圆,嘴角咧到耳根,手脚麻利得像换了个人。
这时,闻仲与申公豹闻声疾步赶来,袍角还沾着尘土。
萧羽见了,朗声大笑:
“来得巧!快去牵头驴来,再扛一袋新麦子!”
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可这些日子,萧羽的手段早已刻进他们骨子里——信他,不用问为什么。
两人转身就走,一个奔马厩,一个抄粮仓,半句废话没留。
待他们离去,萧羽已指挥奴隶安好磨盘,备齐木槽、竹箕、陶盆,样样妥帖。
不多时,闻仲肩扛两袋麦子喘着气进门,申公豹牵着头灰驴紧跟其后。
两人盯着萧羽把驴套上磨杆、又拿黑布蒙住驴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叔,您这是……要干啥?”
萧羽仰头大笑,声震屋瓦:
“天机不可轻泄——等着瞧便是!”
麦子哗啦倒进磨眼,闻仲依令不停添料。
萧羽则指尖一绕,扯出几缕蚕丝,法力轻吐,眨眼织成一张密网——细孔小得绣花针都插不进。
麦粒在磨盘间碾压、碎裂,雪白的粉与焦黄的麸皮混着簌簌落下,淌进下方木槽。
萧羽扬手高呼:
“睁大眼睛——奇迹,这就开场!”
他抄起筛子,手腕轻抖。
粉如雪落,麸似沙沉。
不消片刻,一只粗陶大桶里,静静卧着一汪晃眼的雪白面粉。
盯着这堆面粉,萧羽心里一热:往后能擀面、揪片、拉条子了。
闻仲和申公豹再迟钝,此刻也咂摸出不对劲来。
那桶里的粉白得透亮,指尖一捻,细滑如脂,松软似云。
哪还像从前啃的麦饭——粗粝扎嘴,咽下去像吞砂砾。
闻仲喉头微动,声音压得极轻:“师叔这一手,真真是活人无数啊。”
话音未落,天穹骤然裂开,霞光万道,赤橙黄绿青蓝紫翻涌奔腾。
眨眼间,一道碗口粗的金芒劈空而下!
金光落地即散,化作数缕流光——
最粗那股直贯萧羽眉心,温润磅礴;
次粗的一缕缠上石磨,磨盘嗡鸣,泛起淡淡金纹;
又一道轻巧跃上驴背,毛色霎时油亮三分;
至于闻仲与申公豹,因帮着抬石、拢麦、吆喝驴子忙活半日,天道也未吝啬,各赐一指粗的金丝,绕腕三匝便融进皮肉。
“功德?真是功德!”
二人瞪圆了眼,手指发颤,几乎不敢喘气。
谁曾想,搭把手推个磨,竟真捞着了天降福泽!
他们齐刷刷望向萧羽,满脸灼热。
萧羽先是一怔,继而心头豁亮——
人族如今执掌洪荒气运,乃天地正主。
他把硬邦邦的麦粒碾成雪粉,让苦涩难嚼的粗粮变成可蒸可煮的细面,这可是实打实利在万民的大事!
天道有感,降功酬德,半点不虚。
这份功德,竟不比当初破燃灯阵后所得逊色分毫。
“这功德……也太好挣了吧?”
怪不得他惊讶。身为穿越者,脑子里塞满千般技艺、万种常识,只当造个石磨是随手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