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俱寂,一衙独明。
雁雍府衙的签押房内。
邵廷实寻到雁雍知府,将城中分管各处坊巷的老捕快全数唤了来。
胡捕快捧着一册新抄录的单子,腰背微躬,将上头的名目呈报上来:
“邵长史。小人们把雁雍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篦了一遍。正经挂牌面做营生的锁铺,统共有二十六家。可若是把那些兼着打铁器的,还有挑挑子走街串巷的算上,数目便不止这些了。”
邵廷实端坐案后,手指点着单上的名目一溜看下去,问:
“这二十六家铺子里头,只会打寻常门锁、柜锁的,占几成?”
胡捕快比划着琢磨了片刻,答道:
“得占一多半。这行当大多吃的是街坊邻居的糙饭,铜锁铁环坏了修一修,再配几把钥匙。太精细的活计,他们接不住手。”
“这样的铺子先划掉。”
邵廷实提笔蘸了点朱砂,将册子往前一推,
“剩下的里头,谁家做过机关暗锁,或者替大户人家修过精巧机括的?指出来。”
几个老捕快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补漏拾遗,不多时便将名单删减下来,拢共只挑出九家。
邵廷实将这九个名号挨个儿看了一遍,脑子里细细盘算。
蒲轮记的马师傅曾言,那买主是经人指点才寻上门的。
这机巧杀人的物件,牵连着掉脑袋的罪过,若是亮出王府的牌子登门盘查,对方怕是要一口抵赖,推个干净。
邵廷实放下名录,看向两名随从道:
“去把这身官衣褪了,换上寻常百姓打扮。”
他将那九家铺子分成三路,
“咱们分头去摸底。切记,莫提王府。”
两名随从俯首倾听。
邵廷实压低了声气,将进门的说辞、试探用料的次序一字一句交代分明,末了叮嘱道:
“便是瞧见了眼熟的物什,也照常谈价钱,绝不可急着拿人。”
两名随从拱手应诺,将铺名记下。
邵廷实这才转过脸,冲着那几个捕快一拱手:
“有劳几位弟兄引路。你们在街面上混得太熟,到了地方,指明门户便好,容我们自己进去,免得叫人认出。”
胡捕快忙不迭弯腰还礼:“长史大人放心,小的们晓得深浅。”
待几人更衣妥当,府衙门前的高脚灯笼已经挑了起来。
三路人出了大门,顺着夜深人静的长街各自散去。
……
城东一条短巷,敲门声响了半晌,一扇破木门才拉开条缝。
一个老汉披着褂子探出半个身子。
老汉听说急着买锁,才让人进了铺子。
来人挑过一把铜锁,付钱时又说东家要修旧锁,想捎些好簧料回去。
老汉翻出几片薄钢,见他仍嫌不好,便往巷外一指,叫去铜铁铺碰碰运气,随后将人送出,合上了门。
另一头的街角,一家铺子的门板卸开半扇。
邵廷实的随从猫腰进去,隔了不多时又退了出来,掌柜提着马灯一路送到阶下,嘴里还兀自絮絮叨叨地咬着价钱不松口。
邵廷实亲自带的这一路,头一家只翻看些粗劣的寻常锁簧,两句话便探出了底细。
寻到第二家时,当家师傅正巧病卧在床,徒弟倒是一口应承能接买卖,可多问一句关窍,便要往里屋跑一趟去请示,全不像能独立接手这隐秘活计的做派。
等走到第三家,街面上挑担的、推车的早已散净了。
两旁铺门紧闭,脚步声踏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胡捕快走在前头,步子一缓,抬起手朝斜前方的暗影里指了指:
“左手第三扇门,门楣底下挂着一把大铁钥匙的,就是那家。”
说罢,他识趣地收住脚,身子一缩,退到了街角的暗影里等候。
邵廷实提着风灯,踏上石阶。
铺面本就不宽大,两扇木板门合得严严实实,只门缝里漏出一条昏黄光影来。
邵廷实曲起手指,在木板上重重叩了三下。
“师傅,劳驾救个急。”
屋里头传出不耐烦的嘟囔:“闭铺了!明日来!”
“库房的锁坏了。”邵廷实贴着门缝道,“东家还守在库里等我。”
里头静了一阵,有拖拉鞋底的动静靠近,闷声问:
“多大的?”
“挂库门用,挑把厚实的便成。”
门闩“喀”地响了一声。
那人将门拉开半扇,警惕地朝他身后张望了两眼,这才侧身让出半条道:
“进来挑。”
邵廷实吹熄了风灯,随他步入屋内。
铺子里陈设杂乱,一股铁屑味儿。
一个三四十岁的锁匠自木柜底下摸出几把黄铜大锁,往柜面上一排。
邵廷实拣了一把分量最沉的,拔插了两回钥匙,问明价钱,自袖中摸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
锁匠转过身,正拉开钱屉低头找零。
邵廷实双手扶在柜面上,又道:“还有一样。东家要修那把旧锁,说里头的簧片不中用,叫我捎些好料回去。您这里若有,也匀我一小块,省得明日再跑。”
找钱的手一停。
“多大的?”
“跟我选的这锁同样大小,够换里面的簧子便成。”邵廷实道,
“只是得经得起使,莫换上没几日,又折了。”
锁匠弯下腰,自柜底深处拖出一只木匣,在里头翻找了两下,拣出两片薄钢,往柜上一搁。
“这个就成。”
邵廷实拈起一片,凑在柜头的油灯底下看了一遭,指腹顺着那发暗的钢面来回摸了摸。
“可还有好些的?”
锁匠将找出的铜钱往他跟前一推。
“我铺子里的锁,用的便是这料。你还想怎个好法?”
邵廷实没有去拢铜板:
“师傅莫怪。东家特地嘱咐过,要硬而不脆,压弯了还能回得来。原先断的那根钢簧便是这样的,我怕拿回去讨骂,还得再跑一趟。”
“光凭看,能看出什么名堂?”锁匠一把将那钢片夺了过去,两指捏住两头,拇指在当间一压。
钢片弯出一个弧,指尖猛地一松。
“铮!”
一声脆响。
“瞧见没有?”锁匠将钢片丢回柜面。
邵廷实两手按在柜沿上,任那钢片丢在跟前,并不去拾:
“我不懂这手艺,只管照话办差。”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若有更好的,烦您拿出来瞧瞧,价钱贵些也无妨。”
锁匠手里活计一停,抬起头来:
“你家东家还懂修锁?你怕不是同行来探底的吧?”
“师傅说笑。”邵廷实摆了下手,
“东家平日里就好摆弄这些机巧物件罢了。”
正说着,后屋的青布门帘一动。
一个妇人端着只空碗走了出来。
这妇人三十上下年纪,白净脸皮,眉眼生得周正,不似寻常炉灶旁挨烟熏火燎的粗妇。
头发在脑后挽得齐整,斜插一根银簪,身上穿一件藕色布衫,腰身缝得极为合体,两边袖口利落地卷了两折。
她走到柜前,先将油灯旁另半碗凉粥收捡了,又把那堆散着的铜钱拢作一堆,这才抬起眼,向着邵廷实含笑道:
“还没买妥?”
“嫌料不好。”锁匠在一旁搭腔。
妇人看了邵廷实一眼,笑道:
“替人办差,是得仔细些。买回去不中用,花了钱还得挨埋怨。”
“正是这个理。”邵廷实道。
妇人转过头看向丈夫:“你那只小匣里,不是还攒着些好料么?”
“那是留着做细锁的。修把外头风吹雨淋的库门锁,哪里犯得着?”
“犯不犯得着,容客人瞧过再说。”妇人把两只碗叠在一处,
“人家又不是白拿你的。”
邵廷实顺势接道:“还有别的?”
锁匠闷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里墙的一处暗柜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深色小木匣。
打开盖子,匣中零零碎碎,攒着些匠人平日留用的精巧物件。
两截黄铜料,几枚半成的锁舌与拨柱,其间用油布隔着几根薄钢条,在灯盏下泛着幽微的亮光。
锁匠拨开上头的铜料,自布边抽出一截薄钢,在指间试着压了压。
“这个便比方才的强。”锁匠抬起手,“只是价钱也要高些。”
邵廷实伸出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只小木匣的底端。
油布掀开的一角下,压着一小块指头长短的弯钢。
一边宽,一边窄,两头的断处参差不齐。昏黄的油灯光影照过去,那弯钢面上隐隐浮出几道细密的鱼鳞纹路。
邵廷实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锁匠见他不接,掀起眼帘:“怎滴?”
邵廷实只作不经意,拿指头往匣底点了点:
“底下那块,也是做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