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匠顺着这目光偏过脸,将挑出的薄钢扔回木匣,掀开底下的破油布。
一块暗色的弯钢露了出来。
这片料子比寿匣里取出的那两片宽出半寸,长短弯势各异,钢面上却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鱼鳞细纹,与那兔弓别无二致。
邵廷实原是打着套问料子出处的主意,借此把修锁的人诈出来。
倒未料到,这锁匠手里竟就留着余料。
“这一块,可容我瞧瞧?”
锁匠捏起弯钢,手腕却没往外送。
“这块价高。留着配细巧机括的,修把库门锁,用它糟践了。”
邵廷实道:“东家喜好摆弄这些。买回去,如何用便由他。”
妇人将手里正理着的麻线一绕,插话道:“客人既要好的,你拿给人家看便是。银钱上分说清楚。”
锁匠扯了块旧布垫在柜沿上,这才将弯钢放下。
邵廷实将钢片托起,移近油灯,正反两面过了一遭。
“作价几何?”
锁匠答:“二两。”
邵廷实探手入袖,在暗兜里摸了一摸。
“料倒合用,只是我身上未带这许多现银。同行的小厮还候在街口,容我唤他来付。”
锁匠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掌按回那块钢料上:“那你快些。”
邵廷实拿起先头挑好的铜锁,站在阶上朝街角招了下手。
胡捕快自黑影里大步迈出。
屋里,锁匠正扯过一张黄纸,预备包那钢料,忽见门外跨进一个人来,手里的纸立时停在半空:
“胡班头?”
胡捕快迈过门槛,朝邵廷实欠下身去:“邵长史。”
屋里连一点声息都没了。
妇人指尖捏着的几枚铜钱悬在半空,再没往钱堆上落。
邵廷实自怀中摸出一面铜牌,平平往前一递。
“王府查问一件事。方才的买卖,银钱照给,不必慌张。”
锁匠两片嘴唇张合了几下,眼神直往那块卖出的钢料上瞟。
邵廷实将弯钢挪到灯口下,又单手解开袖里带着的布包。
两片裁得四四方方的小簧,并排搁在那块宽窄不匀的弯钢旁边。
邵廷实收回手,视线定在锁匠脸上。
“这两片,你仔细看看。可曾经你的手?”
锁匠往前倾了倾身子,脸皮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这......这物什......”
他仰起头看看邵廷实,又侧过脸望向胡捕快,两边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
“大人!小人只替他裁了两片簧子,旁的什么也不知晓!”锁匠连连磕头,
“他拿着尺寸来,给钱叫做,小人哪里晓得他拿去作甚!”
妇人手里的铜钱全撒在木柜上,怔怔望着地上的男人:
“当家的,你这是......”
锁匠回身拽住她的裙摆,往下猛拽:“还不快跪下!”
妇人双膝点地,骇得发起抖来。
邵廷实垂眼看着地上的人:
“那人头一回来,是哪一日?”
锁匠咽了一口唾沫:
“王爷做寿前三日。”
锁匠生怕说慢了:“头一回空着手来的,问小人这里有没有好簧料。小人取了几样,他挨个上手试过,皆不满意,问城里还有谁能打得更好。”
邵廷实接着问道:“你便荐了蒲轮记的马师傅?”
“是。”
“你与马师傅相熟?”
锁匠摇头:“不熟。”
邵廷实问:“那你如何得知他有这手艺?”
锁匠直起身子答话:“小人年轻那会儿,曾在莫干大师的铺子里打过几回杂,亲眼见马师傅跟着学这门手艺。后来听说他在蒲轮记做活,便叫那人过去问问。”
“之后呢?”
锁匠抬起一条哆嗦的胳膊,指着柜面:“当日他便折返回来,带着一整片钢簧,说花了十五两银子。又摸出张纸样,叫小人照着图样裁两片,宽窄、长短都须比着尺寸,分毫不能走差。”
锁匠的指尖虚虚悬在那两片小簧上:“就是这两片。”
邵廷实道:“可曾说过用在何处?”
锁匠把脑门贴在青砖上:“小人确实不知!”
邵廷实道:“那你为何一听便跪了?”
锁匠直起半个身子,满脸苦相:
“他只交代修件东西。小人问要不要拿来试合,他说不必,照样做便是。小人自始至终没见过那物件,更不知是......大人您报了王府的门号,小人这才往深处想。小的真的是受人蒙蔽!”
邵廷实截住话头:“纸样呢?”
“取货时一并拿走了。”
“何时取的?”
锁匠咽下一口唾沫:“转过天的后半晌。小人给他做好,他将两片并在一处比过,又各自上手压了几下,这才揣进怀里。”
邵廷实目光落在那片断钢上:
“他这般谨慎,你手中为何还有余料?”
锁匠身子往下一缩,嗫嚅道:
“那整片钢簧颇大,小人见这料子难得,一时起了贪心,便暗中截下这一小块。剩下的大料都还他了,他问起时,小人只说裁截修磨,总有耗损。他见大料还在,也未曾细究......”
“早教你莫贪这点便宜!”妇人眼圈泛红,颤声道,
“如今可好,连王府的大人都寻上门来了!”
“且由他说。”胡捕快朝前跨出半步,横了那妇人一眼。
妇人惊得一哆嗦,立时收了口。
邵廷实接着问:“除了裁这两片,还替他做过什么?”
“没有了!”锁匠两手伏地,急急应声,“这几日的活计,小人笔笔都记在心里。他只叫做这两片,再没旁的。”
“可留过姓名、住处?”
锁匠摇头:“只约好了自来取,什么也没留。”
“收了多少工钱?”
“二十两。”
邵廷实眼睑微动:“只裁这两片?”
“起先只说五两。”锁匠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他却要明日便来取,小人说手头还有旁的活计,若要先赶他的,便得另加银子。”
“加到二十两?”
“小人见他买那钢料都舍得出十五两,便......便往高处报了。原想着他总要还个价,谁知他一口应下,只说不能误了时辰。”
“银钱何时给的?”
“取货时给的,一文未短。”
“付的是银票,还是现银?”
“现银,全是零零碎碎的角银,没见一锭整的。”
妇人见状,壮着胆子从旁接话:
“是民妇拿戥子称的,足足二十两,分毫不差。”
邵廷实略一颔首,话锋随之一转:
“这人是如何寻到你这铺子里来的?”
锁匠垂着头,迟疑了半息。
“有人领来的。”
“谁?”
“街面上都管他叫钻篱鼠。”
胡捕快眉头顿时拧作一团:“你还同他有来往?”
“他来修过几回撬坏的家伙什,小人只收修补的铜钿......”锁匠双手连摆,“平日里绝不与他厮混!”
邵廷实视线越过锁匠,看向门边的胡捕快,复又收回目光:
“领他来时,两人可曾相互称呼?钻篱鼠除了荐生意,还说过什么?”
锁匠答道:“只说替小人引个肯出大钱的主顾,教小人好生做。他将人领到铺子门口便走了,未曾多言。”
“你知道去何处寻他?”
“他来去没个定准,小人当真不知。”
胡捕快走上前来,向邵廷实抱了抱拳:“大人,这钻篱鼠卑职认得,是个惯偷,先前拿问过两回。”
邵廷实听罢,转脸望向地上的锁匠夫妇。
“那买主的模样穿戴,还记得么?”
锁匠仰起脸,细细回想:“不到三十的年岁,瘦长身量,穿一领青衫,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脸面也白净,鼻梁挺直,瞧着......倒像个替大商号掌账的先生。”
妇人在一旁接道:“那张脸,民妇记得真切。”
邵廷实目光移向那妇人:“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