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方宁收拾好东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在镜子前照了照。她拿起包出了房间，在招待所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省委家属院。”方宁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
省委家属院的门口，武警站岗，身姿笔挺。方宁下了车，走到门口，从包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武警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方宁，把证件还给她，又拿出一个登记本。
“请登记。”武警说。
方宁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单位、来访时间和事由，把登记本递回去。武警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可以进去了。”
方宁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汽车的声音。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然后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宁宁。”
方宁回过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方明远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上车。”
方宁转身走回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家属院。
方明远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怎么来这里了？也没跟我说一声。”
方宁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下午去看高老师的时候定的。他说晚上让我和钟小艾、侯亮平，还有陈海、祁同伟，都来家里吃饭。师母亲自下厨，我不来不合适。”
方明远点了点头：“你现在过去？”
方宁说：“现在就过去。”
方明远对司机说：“先在高书记那停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方明远又问了一句：“晚上你住在哪儿？我那边有客房，你住我那儿也行。”
方宁摇了摇头：“回招待所吧。我们下来是有纪律的。赵主任那边也有安排，我要是住你那儿，回头不好交代。别搞特殊了。”
方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勉强：“那等下我让司机在这等着，吃完饭送你回去。”
方宁没有拒绝。
车子停在3号别墅门口。高育良住的那栋小楼门口种着一排月季，花还开着，红的白的粉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方宁下了车，司机带着方明远继续往前开，拐了个弯，消失了。
方宁转过身，正要往院子里走，高育良和吴惠芬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祁同伟和张萍。
高育良看到方宁，笑着问了一句：“刚才那是方省长的车？”
方宁点了点头：“进门的时候遇到我哥了，他捎了我几步。”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侧身招呼方宁进去。
几个人进了客厅。客厅里灯光明亮，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点，还有几盘切好的西瓜。
吴惠芬招呼方宁坐下，笑着问：“宁宁，你喝什么？有茶，有果汁，还有白水。”
方宁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随便，茶就行。”
吴惠芬给她倒了杯茶递过来，方宁双手接过。客厅里很宽敞，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高育良自己写的，笔力遒劲。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小艾他们呢？说要过来吗？”
方宁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她和亮平都过来，估计也快到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
几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一辆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陈海先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脸色也还算正常。然后是钟小艾，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黑眼圈很重。最后是侯亮平。
侯亮平的气色不太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陈海走到方宁面前，打了个招呼：“方宁，好久不见。”
方宁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
一行人在高育良的招呼下进了客厅，各自落座。
高育良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岁月不饶人的唏嘘：“你们这一帮老同学，得有二十年没聚齐过了吧？”
祁同伟接过话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差不多。毕业之后，钟小艾就回了京城，跟亮平结了婚。方宁后来也跟着方书记回京了，进了中纪委。我们这些人留在汉东的，也是各忙各的，能凑到一起不容易。算起来，得有二十年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停了片刻。
高育良开口了，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慰，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亮平，想开点。人这一辈子，哪能一帆风顺？谁还没栽过跟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栽过跟头。明年我就退了，到时候我这边冷冷清清的，也没个人说话。你要是想开了，不回京城，就来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咱俩聊聊天，下下棋，喝喝茶，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方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祁同伟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陈海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钟小艾看了一眼侯亮平，又看了看在座的人。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高育良退休不是自己的选择，是方家的安排。不过在汉东这个泥潭里，高育良能平稳落地，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高育良这样体面地退下来，赵立春就不是，李达康也不是。钟小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还是在自嘲。
“那以后亮平说不定还真要打扰高老师一年半载的了。他在汉东也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待在气象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那边工作也忙，顾不上他。您要是不嫌烦，就让他来陪您说说话。”
高育良笑了，点了点头，说：“尽管来，我这边别的没有茶管够，烟管够，饭也管够。”
侯亮平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吴惠芬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大家：“吃饭了，都过来吧。”众人起身往餐厅走。高育良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朝大家挥了挥：“来，动筷子，别客气。”
饭桌上，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高育良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俩什么时候回京？”
方宁和钟小艾对视了一眼，方宁说：“后天。”
高育良点了点头：“这么快？难得来一趟，多待几天。”
方宁摇了摇头：“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多待。”
高育良没有再劝，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杯，“来，喝酒。”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众人才起身告辞。陈海站起来，看了一眼侯亮平：“亮平，我送你回去。”
方宁转向钟小艾：“你回哪儿？”
钟小艾没有犹豫：“回招待所。”
陈海说：“那我送你们俩。”
方宁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哥的车还在门口等着，司机会送我们。”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带着侯亮平先走了。侯亮平向高育良和吴惠芬道了别，方宁也跟着道了别，和钟小艾一起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汇入京州的夜色。方宁和钟小艾并排坐在后座，谁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