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室。
刘庆国靠在转椅上,保温杯搁在手边,盖子拧开着,药味往外冒。
秘书刚把当天的工作简报送进来,搁在桌角就退了出去。
刘庆国没看简报,手里捏着手机,翻着刘伟发来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大风厂的油库。
空了。
抽油车停在边上,工人们散在远处,横幅还挂着,但没人再堵路了。
照片一共发了四张。
第一张是刘伟拿着红头文件站在工人面前讲话的画面。
第二张是铝合金箱子打开、现金露出来的场景。
第三张是油气集团代表和马副厂长签字的特写。
第四张是消防总队把最后一桶油装上运输车的全景。
刘庆国把四张照片翻了两遍。
老省长把手机屏幕锁上,往椅背上一靠,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儿子的脸在照片里出现了四次。
每一次都站在C位。
省发改委派出的全权代表,省政府红头文件的宣读者,三方签字现场的见证人。
这份简历上的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刘庆国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药味呛鼻,但他没皱眉。
交权交得值。
林明阳这个年轻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不声不响地把刘伟推到了前台,给了露脸的机会,还给了能写进档案里的硬成绩。
而他刘庆国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在省政府常务会上说了一句“全面主持”。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
京州,大风厂外。
消防总队的收队工作进入尾声。
最后两辆工程车缓缓驶出厂区大门,赵队长跳上副驾驶,朝后面挥了挥手。
祁同伟站在厂区门口的水泥路面上,看着车队远去。
整个行动从下午一点四十开始,到现在将近八点。
六个多小时,零冲突,零伤亡,油库清空,工资到账。
他全程盯在现场。
从消防总队便装进场,到工人们拿着铁锹堵路,再到刘伟掏出红头文件和铝合金箱子——每一个环节他都亲眼看着。
铝合金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工人们的反应让他印象最深。
不是兴奋,不是感激。
是愣住了。
一千多号人守了大半年的厂子,扛了无数轮拆迁队的冲击,跟政府对峙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都是推搡、对骂、报警、上访,循环往复。
从来没有人带着现金来。
从来没有人说“钱不走原账户,直接进工资专户”。
从来没有人把省政府的红印举到他们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们听。
王文革放下铁锹的那个动作,祁同伟记得很清楚。不是被吓住的,是被说服的。
四步走。安全之名启动,国企之手执行,专户之规闭环,工人之利收尾。
二十个字,把一颗炸弹拆了个干干净净。
祁同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
没回公安厅。
方向盘一打,直奔省委三号院。
……
三号院客厅。
高育良今晚没看书。茶泡了一壶,搁在茶几上,凉了半壶。
祁同伟进门的时候脚步比昨晚轻了不少,但说话的速度比昨晚快了两倍。
他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扔,从头到尾把大风厂的事讲了一遍。
消防总队怎么进场的,工人怎么堵路的,刘伟怎么掏文件的,现金怎么摆出来的。
每一步都没漏。
高育良听完,把凉透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油库二十来吨汽油,换成钱打进工资专户。
工人拿到了实惠,厂方配合清场,消防隐患排除,省政府还落了个好名声。”
高育良把茶杯搁回去。
“一石四鸟。而且每一步都合规,审计查不出问题,媒体挑不出毛病。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两下子。”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等着下文。
高育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两秒,没继续夸。
“同伟,你今天去现场盯了一整天,态度做到位了。但态度只是第一步。”
“老师,您的意思是……”
“汉东的棋盘正在重新摆。
沙瑞金在上面,林明阳在中间,田国富在侧面。
三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大。
你如果还想在这张牌桌上坐下去,有一件事必须想清楚。”
高育良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身上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的脊背往后靠了靠,没吭声。
“有就趁早处理。现在还来得及。等'抓两头、稳中间'的考察真正铺开,到时候就晚了。”
祁同伟点了两下头。
“老师,我记住了。”
三个字,说得工工整整。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追。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坏事。
祁同伟从三号院出来,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拧钥匙。
老师的话他听进去了。
干净不干净的问题,他自己心里有数。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林明阳。
今天在省政府会议厅里的那个年轻人,不到四十岁,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子上,随手扔出一套方案就把大风厂的死结解了。
刘庆国当面背书。
各厅局一把手低头执行。
这种人,是真正手里有牌的人。
高育良推不动的事,沙瑞金不一定愿意帮的忙,林明阳或许能帮。
祁同伟拧开了钥匙。
引擎发动。
车灯扫过三号院门前那排冬青。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已经定好了。
省政府,七楼。
……
林明阳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文件已经被李成明码得整整齐齐。
茶换了新的,水温恰好。
他坐下来,还没伸手拿文件,脑子里那道冰冷的提示音就冒了出来。
【叮!】
【大风厂油库安全隐患拔除任务——完成度100%。触发常规结算机制。】
【奖励一:一针见血便签×1(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又一张便签。上次那张用在了大风厂的四步走方案上,效果拉满。这张先收着,留到下次硬仗再用。
但系统没停。
【奖励二:特殊办公用品——润物无声加湿器×1(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加湿器?
林明阳愣了半拍。
系统发过便签、发过公文包,这次居然发了个加湿器。这画风多少有点跳跃。
他在意识里调出了物品说明。
【润物无声加湿器】
【外观:普通办公室加湿器,白色,无品牌标识。】
【功能:运转时释放无色无味情绪抚慰因子,可大幅缓解谈话对象的戒备心理与抵触情绪。
对处于长期高压状态的对象效果尤为显著。
适用场景:约谈对立派系人员、化解僵局性谈判、破冰式首次对话。】
【注意事项:因子作用范围限于室内空间,开机后约3分钟达到最佳浓度。
使用者本人不受因子影响。】
林明阳把说明读了两遍。
官场真心话大冒险利器。
这玩意儿搁在审讯室里估计比什么心理专家都好使。
不过他又不搞审讯,放在办公室里倒是刚好。
以后谁来汇报工作,开着这玩意儿聊十分钟,什么真话都能套出来。
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加湿器。
外观确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白色塑料壳,圆筒形,跟网上几十块钱的爆款没两样。
往办公桌右侧角落一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机器几乎没有声音。
水雾从顶部缓缓升起,在灯光下散开,肉眼可见的部分很少。
但林明阳在意识里能看到系统的运行状态——因子浓度正在稳步攀升。
两分钟。三分钟。
【最佳浓度已达成。】
林明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茶还是茶的味道,没受影响。
系统说使用者本人不受因子作用,这条没骗人。
正准备翻桌上的文件,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利落。
“进。”
祁同伟推门进来。
一身深蓝警服还没换,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步子迈得很正。
“林省长,大风厂消防安保工作的书面简报,我亲自送过来。”
林明阳伸手接过文件袋,随手放在桌上。
“坐吧。”
祁同伟在对面的汇报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不算软,标准的政府采购货色。
但他坐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一截。
不是刻意放松的,是不由自主的。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起作用。
呼吸变得顺畅了,后背的那根弦也跟着松了。
祁同伟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变化。
或者说,他把这种变化归结为今天跑了一整天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来的地方。
“简报我回头看。先说说现场的情况。”
祁同伟把消防收队的后续工作捋了一遍。
哪个中队最后撤的,设备在哪里归库。
厂区现场的安全警戒怎么交接给京州市公安局。
条条清楚,干干净净。
但说到后半段,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话变多了。
“林省长,今天在大风厂,我全程看下来,说实话……”
他顿了一拍。
“挺受触动的。”
林明阳把茶杯搁在手边,没接话。
“我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二十年。
缉毒、扫黑、维稳,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年在基层缉毒的时候,连中三枪,子弹从这儿进去……”
他用手指点了点左肩和腰侧。
“差点没回来。”
林明阳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祁同伟的话匣子打开了,收不住。
加湿器里的因子在持续运转。
那些从年轻时就焊死在骨头里的防备心理,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拿命换来的功劳。一步一步走到公安厅长。可再往上呢?”
他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我在厅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少年了?该出的成绩出了,该表的态表了。
扫黑数据年年全省第一,禁毒战果报到公安部都是拿得出手的。
可每次省里讨论副省级人选的时候……”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林明阳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茶杯边缘,一下一下地叩着杯壁。
祁同伟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了一起。
“林省长,我祁同伟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就是想争取一个副省长的提名。”
他的身子又往前探了一寸。
“您觉得我还有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