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省长,我一个人去和陈老对质?"
孙连城的嗓门在电话那头拔高了半度,尾音发飘。
一个区长,在全网直播的镜头下,去跟汉东政法系统的元老级人物当面硬刚?
陈岩石是什么人?老检察长,离休干部。
省里市里区里哪个领导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陈老"?
自己算什么?
一个被李达康骂了八百遍,还在原地打转的光明区区长。
别说对质了,就是平常在大风厂碰见陈岩石,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区长,你是不是没睡醒?"
林明阳的话从听筒里冒出来,把孙连城从自我怀疑的螺旋里拽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孤军奋战?"
孙连城愣了一下。
"到现场之后会有人配合你,人我来安排。
你在对质过程中专注配合即可,盯住王文革的事,我会安排祁同伟负责。"
"祁厅长?"
孙连城下意识反问,语气里满是意外。
“对。你到了之后,专心准备和陈岩石的对质,不用分心管其他。"
"我明白了。"
"去吧。到了现场等我的人到位再动。"
电话挂了。
林明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大拇指没停,直接翻通讯录。
省发改委副主任刘伟。
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凌晨这个点还能秒接电话的干部,说明这人要么失眠,要么就是养成了随时待命的习惯。
不管哪种,今晚都用得上。
"刘主任,我是林明阳。"
"林省长?这个点——"
"你现在在哪?"
"刚从办公室出来,在回家的路上。"
"调头,去大风厂。"
电话那头短暂地卡了一下。
"大风厂现在出了状况,直播正在全网推,在线人数破百万了。
我需要你代表省发改委到现场露一次脸。"
林明阳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你到了现场之后找机会上镜,就讲一件事,上次清空那二十吨油库的经过。
“谁牵头的,怎么协调的,消防和安监是按什么流程走的。
“把省政府和发改委在大风厂问题上做过的实事,当着直播镜头讲清楚。”
刘伟在那头沉默了不到两秒。
他不傻。
林明阳让他在全网直播里露脸,讲的还是油库清理这种实打实的政绩。
这种正面的曝光机会,可遇不可求。
父亲的这次下注,真是押到宝了。
“明白了,我现在就过去。”
干脆。
林明阳挂了,紧接着拨第二个号码。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
这一通接得更快。
大风厂出事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到程度耳朵里了,这会儿八成正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程度,我是林明阳。"
程度的呼吸声在听筒里都能听见。
"带你的人去大风厂外围。
不进厂区,先在外面控制住周边道路。
等孙连城马上到现场,你全程配合他的行动。
有任何突发情况,第一时间跟我汇报。"
"是!"
程度没问为什么,没问怎么配合,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好,这人虽然能力一般,但执行力没问题。
果然,孙连城和程度两个人,一个啥都不敢干,一个啥都敢干。
第三通电话。
祁同伟。
这个号码拨出去之前,林明阳停了半秒。
不是犹豫,是在组织措辞。
祁同伟不是孙连城,也不是程度。
这位公安厅长太喜欢琢磨。
任何一句话被他咂摸出别的味道,都可能在执行层面走样。
电话接通。
"林省长。"
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睡意,这人大概根本就没躺下。
"大风厂的直播你看到了?"
"正在看。"
"带人去现场。维稳控场是你的第一任务,确保两边不发生肢体冲突。
"除此之外,有个关键任务交给你。"
林明阳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一扣,特意加重了语气。
"盯住王文革,这个人情绪不稳定,手里有家伙。
"一百多万人在看直播,他一旦动手,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你到现场后,重点盯紧他的行动半径,务必保证他不会轻举妄动。"
"明白,林省长。我到现场后,先部署警力控制外围,再亲自盯着王文革,绝不让他出任何纰漏。"
"另外,常成虎和他手底下那帮穿假警服的人,利剑行动的排查中已经有案底了。"
林明阳继续吩咐,不给祁同伟过多琢磨的时间。
"你到了现场之后,找合适的时机把他们控制住。"
"假冒警察执法,这个罪名够硬,抓人不需要犹豫。"
"清楚。"
"还有一件事。"
林明阳的话顿了一拍,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感受得清清楚楚。
"到场后,你只管安全和秩序、盯住王文革,以及抓捕常成虎等人。"
李达康如果要求你配合清场、拆迁,你绝不能参与。"
祁同伟在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省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三通电话打完,不到六分钟,人员调度的棋盘已经铺开了。
孙连城负责正面对质,刘伟负责政策背书,程度负责外围安保,祁同伟负责维稳、抓人和盯防王文革。
四条线,各司其职,互不交叉。
但棋子到位了还不够。
打仗得有弹药。
林明阳从床头伸手,把万能文件公文包拎到腿上。
拉链拉开,手伸进去。
这个公文包的容量从来不让他失望。
脑子里想什么,手就能摸到什么。
第一份——陈岩石退休以来公开散发的各类举报信、建议信汇编。
这位老检察长退而不休这么多年,往省里市里递过多少材料,干预过多少案子的走向,上面不是没人知道。
只是碍于老人家的资历和名望,没人愿意去碰。
但文件是存在的。
白纸黑字,红头批复,每一份都在档。
林明阳把这摞材料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床面上。
第二份——陈岩石长期退而不休、违规介入各类司法办案的反映材料。
这些材料来自不同渠道。
有基层检察官的匿名反映,有法院系统的内部沟通记录,也有纪检部门收到的群众来信。
内容大同小异——陈岩石以个人名义对在办案件施加影响,多次绕过正式程序直接找承办人"打招呼"。
每一条反映背后都附着原始证据。
万能公文包的精准检索功能,在这种时候简直是开挂。
第三份出来了——大风厂改制的全套备案资料。
第四份——消防部门对大风厂厂区违规存放危险物品的整改通知书。
四份材料,一份比一份重。
改制备案资料能还原当年的历史全貌。
消防整改通知书更狠。
厂区里违规存放着二十吨汽油,消防部门早就下过整改令,大风厂一直没执行。
这些东西摊到直播镜头前面,陈岩石那套"保护工人权益"的叙事就会出现巨大的裂缝。
你保护工人?工人住在二十吨汽油旁边,你知不知道?
林明阳把四份材料按顺序叠好,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卧室门口。
"小邹!"
隔壁房间的灯在三秒钟之内亮了。
邹文斌推门出来的时候上衣扣子还没系完,但人已经站得笔挺。
"省长。"
林明阳把那摞材料递到他手里。
"开我的专车,现在去大风厂。
“这些文件必须在对质开始之前,当面交到孙连城和程度手里。"
邹文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材料的厚度和种类,没问内容,没问来源。
"路上开快点。"
"是。"
邹文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楼下传来车门关合的闷响。
紧接着发动机轰了一声,车轮碾过院子的声音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林明阳回到卧室,重新坐到床头。
肖亚楠已经把笔记本电脑的角度调好了,屏幕正对着两个人。
直播画面还在推,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常成虎那帮人和护厂工人依然在对峙。
陈岩石依然站在挖掘机前面,两条胳膊撑得笔直。
手机又响了。
吕梁。
这个时间点打过来,说明老学长也在盯着这件事。
"明阳省长,大风厂直播的事我看到了。"
吕梁在电话里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学长,有什么消息?"
"我有个老学长,他的爱人是现任省委宣传部的一把手。"
林明阳的手指在床沿上停了一拍。
省委宣传部,管宣传口,管网信办。
网信办管的是什么?
网络平台的流量调度和舆论引导。
吕梁这条人脉,来得太及时了。
"学长,能不能请你联络一下这位宣传部长?"
"你说。"
"孙连城马上要在大风厂现场开展一场直播。
“这场对质的直播间,需要流量。"
林明阳把话讲得很直白。
"通过网信部的渠道,把平台的推荐权重灌进去。
“不要删帖,不要限流,反过来——加流。让更多人看到。"
吕梁在那头顿了两秒,随即笑了一声。
"你是要让全网看政府讲道理。"
"讲道理的前提,是有人听得到。"
"我这就打电话。"
通话结束。
林明阳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
肖亚楠在旁边看着他一口气打了六通电话,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
"你这个常务副省长,半夜躺在床上遥控指挥,排兵布阵跟下棋一样。"
"棋还没落完。"
林明阳盯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跳。
一百八十万,两百万。
邹文斌的车应该已经上路了,孙连城快到现场了。
刘伟在赶路,程度在调人,祁同伟在集结。
所有的棋子都在往同一个坐标点汇聚。
而远在吕州。
考斯特车厢里的盒饭已经凉了。
白秘书合上手机,从末尾的座位站起来,绕过小桌板走到沙瑞金身旁。
他弯下腰,把手中一份刚用手机接收并临时打印出来的简报递了过去。
"沙书记,京州大风厂刚刚爆发了群体拆迁冲突。
拆迁队和护厂工人在厂门口对峙,有人开了网络直播,目前全网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两百万。"
沙瑞金接过简报,扫了两眼。
白秘书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条理清楚。
"大风厂的经济纠纷根源是企业主蔡成功通过过桥贷款导致资金链断裂,最终触发了股权质押条款。
工厂的股权被合法变卖,但工人们不认这个结果,认为自己的利益被侵吞。"
他停了半拍,正要接最后一条信息。
田国富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盒饭盖上,也不吃了。
他替白秘书补全了:
"沙书记,据说,大风厂厂区内部一直存放着一座容量约二十吨的汽油库。"
沙瑞金拿着简报的那只手没动。
易学习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盒已经完全凉透的米饭。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沙瑞金把简报放在桌板上,手掌压着纸面,开了口。
"这真是触目惊心啊。
“一个普通的私营服装厂内部,怎么能允许有这么大的一个高危汽油库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