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刚把简报放在桌板上。
田国富便在对面补充道:
“据说,大风厂的安全隐患被举报过不止一次,可一直没有被彻底处理。
“这里头的原因,恐怕值得深挖。”
沙瑞金没接话,朝白秘书抬了一下下巴。
白秘书会意,把手机横过来,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根投屏线,接上考斯特的车载显示器。
直播画面从六寸小屏跳到了车载大屏上。
画质被拉大之后反而更粗糙了,噪点很重,人影晃来晃去。
但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拆迁队和护厂工人隔着厂门口对峙,两拨人黑压压地堵在一起。
沙瑞金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画面突然动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人群边缘挤了进去,步子很慢,方向却稳得出奇。
老人穿着深色旧夹克,头发花白,肩膀微驼。
他穿过所有人让出的空隙,走到那台黄色挖掘机正前方。
站住。
两条胳膊撑开,整个人横在履带即将碾过的路线上。
沙瑞金的手在桌板上停了。
陈岩石。
他的养父。
那个在战争年代举着炸药包冲过封锁线,把他从孤儿养大,资助他读完大学的人。
七十好几了,用自己这把老骨头挡在重型机械前面。
沙瑞金原本因汽油库问题绷成铁板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那种愤怒消失了,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手掌在简报上拍了一下。
“你们看看!这就是老一辈革命者的风骨!”
沙瑞金指着屏幕,嗓门比刚才高了一截。
“举着骨头当火把啊!陈老这是在不遗余力地为人民群众发声!”
田国富在对面放下筷子,点了两下头。
“沙书记说得对。陈老这种精神,在咱们汉东的干部队伍里已经太稀缺了。”
停了半拍,他把话往另一个方向带。
“不过话说回来,有人说,大风厂这种复杂的拆迁案,之所以拖到今天烂成这样,背后似乎是真的存在权钱交易的违规操作。
听说,当初丁义珍主政光明区的时候,有不少项目审批是一路绿灯开过来的……”
有人说,似乎,听说。
两个缓冲垫精准铺好。
田国富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自己下的定论,但每一个字都在指方向。
沙瑞金没回头,眼睛还钉在屏幕上。
但他在听。
易学习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手搁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
他的行政级别在这辆车里最低。
沙瑞金和田国富交锋的时候,他没有资格插嘴,也不打算插嘴。
但他的眼睛没闲着。
视线牢牢锁在车载屏幕右侧,那个穿着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
李达康。
他曾经的老搭档。
屏幕上,李达康站在外围,身旁跟着秘书。
整个人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糙画质吃掉了大半,看不出喜怒。
易学习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
……
大风厂正门外。
两道车灯先后从交叉路口拐过来,在拥堵的人群外围急刹。
第一辆是孙连城的公务车。
第二辆是程度的。
孙连城推开车门跳下来的时候,鞋底在地上打了个趔趄。
他站稳了,拎着手提包往厂区方向冲。
程度从另一边下车,小跑着跟上来。
两个人还没跑到外围警戒带,就被一道声音叫停。
“孙连城!”
李达康从阴影里走出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孙连城脚前半米的地方。
“你这个区长是干什么吃的!”
李达康一只手朝厂门口方向一指。
“大风厂闹成这样,全网直播,两百万人看着!你光明区的属地责任呢?
“你的干部管理呢?假警察在你鼻子底下横行霸道,拆迁队在你眼皮子底下私自动手!”
他的手又指向程度。
“还有你!你这个公安分局长怎么当的?
“常成虎带人穿假警服上门,你一点风都没收到?你的情报系统是摆设吗? “还有,网上说常成虎是你表弟,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孙连城站在原地,头压得很低。
程度站在他右后方,头压得更低。
两个人一声不吭。
换了平时,孙连城多少会辩解两句,但今晚不一样。
林明阳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
到了现场等我的人到位再动。
等,忍着。
李达康还在骂。
正骂到“你们俩合起来给京州丢了多大的人”的时候,外围人群被分开了一条缝。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护送着一个年轻人往里挤。
那人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正是邹文斌。
他穿过最后一层人墙,直奔孙连城。
“孙区长!林省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和程局长。”
文件袋递了过去。
李达康的嘴巴合上了。
他看见了邹文斌。
林明阳的生活秘书,省委六号家属院的常驻面孔。
这个人出现在大风厂,只意味着一件事——
林明阳虽然人不在场,但手已经伸到这儿了。
李达康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回到外围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里,双手插进夹克口袋。
不动了,让孙连城和程度去折腾吧。
省政府的人送来了材料,那就按省政府的路子走。
成了,他李达康是京州的一把手,可以顺势摘桃。
砸了,风险全在孙连城和程度头上。
政治上的利弊得失,他在三秒钟之内就算完了。
……
又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拐进来。
省发改委副主任刘伟推开车门,整了整衬衫领口,大步越过外围警戒线。
几乎同一时间,对面方向传来沉闷的发动机声。
一辆接一辆的警用大巴从主干道开过来,车身涂装在路灯下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特警防暴队员鱼贯而出。
祁同伟走在最前面。
公安厅长到场的阵仗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一到,整个现场的格局就变了。
防暴队员迅速展开,在拆迁队和护厂工人之间强行插入了一道人墙。
盾牌竖起来,把两拨人硬生生隔开。
祁同伟扫了一眼常成虎那帮人。
深色作训服,假冒的制式警服,橡胶棍。
他朝身后的特警队长一抬下巴,大声下令:
“利剑行动在案嫌疑人,假冒警察执法。当场控制!”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
常成虎还没反应过来,两个防暴队员已经从左右两侧夹上来了。
“你们干什么,我……”
“少废话。”
特警队长把他的胳膊往后一别,铐子直接上了。
十来号穿假警服的社会人员,不到两分钟全部被压在地上。
祁同伟站在一旁,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他的注意力在王文革身上。
那个瘦削的护厂队长还站在工人队伍最前排,手里攥着铁棍,浑身的肌肉绷得死紧。
……
孙连城和程度在警车后面压低声音,过了一遍方才电话中林明阳给的要点。
明确分工后,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迈步朝护厂工人的方向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吼。
“你们都别过来!”
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工人挤到最前面,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成一条。
“厂子里头有二十多吨汽油!你们谁敢强拆,老子就把油库炸了!鱼死网破!”
这句话炸在人群里,工人那边立刻有人跟着嚷嚷起来。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在线人数再跳,飙升至两百八十万。
刘伟站在人群外围,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
机会来了。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到几个直播镜头扎堆的位置,停住脚。
“大家听我说!我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刘伟!”
拿着手持喇叭,嗓门拉满,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你们说的汽油库,早就不存在了!”
工人那边的喊声停了一拍。
“在林明阳省长的直接指示下,省发改委牵头,由公安厅祁同伟厅长和我本人亲自执行。
“最终,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六的溢价标准,把厂区内全部汽油一桶不剩地收购清运完毕!
“所有手续依法依规,账目清清楚楚!”
他在镜头前站得板正,每一个字都朝着话筒吐。
“大风厂厂区内的重大安全隐患,已经彻底消除!”
孙连城站在后面看着刘伟侃侃而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一看就是来露脸抢政绩的。
再看看人家那从容劲儿。
有个当省长的爹给铺路,年纪轻轻就做到省发改委副主任。
这会儿又借着林省长的招牌在全网直播里刷脸。
他扭头瞄了一眼程度。
程度的表情跟他差不多。
酸。
两个没爹罩的苦命人,也只能自己往前冲。
而且,还得靠林省长这样的好领导给机会,才有往前冲的资格。
祁同伟站在特警防线后面,听到刘伟在镜头前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神色略显复杂。
……
李达康站在外围,把刘伟的话从头听到了尾。
汽油库清空了。
他整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
大风厂最大的隐患,没了。
一千多号工人拿汽油库要挟鱼死网破的底牌,废了。
林明阳这事干得漂亮。
汽油库不在了,那大风厂的清场拆迁,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两百八十亿的光明峰项目,卡在大风厂这个节点上不动。
现在最大的障碍被省政府替他拆掉了。
这个时候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今晚就把人清出去,把厂区封了。
李达康转过身,朝祁同伟走了两步。
“祁厅长。”
祁同伟回过头来。
“您怎么看?”
李达康朝厂区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汽油库已经没了,安全隐患消除了。
“现在特警也在场,是不是可以考虑鸣枪示警、强行清场?”
祁同伟看着李达康,脑子转了一圈。
李达康这是要他表态。
想拉他下水,一起背这个清场强拆的责任。
赌注是什么?
自己上位副省长,省委常委投票的时候,李达康手里那一票。
但另一边呢?
林明阳在省委常委有一票。
刘省长有一票。
常务副省长本身还有一票。
省政府那边,直接三票。
一对三。
哪怕后两票未确定,也是一对一。
这账,他祁同伟哪能算不清。
“达康书记。”
祁同伟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我是严格按照省政府的规定来维持现场治安秩序的。至于清场拆迁——”
他停了一拍,继续道:
“这个决定,最好由您这个属地负责人亲自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