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说完最后那句话,没给李达康任何追问的余地。
他往后退了两步,三步,四步,退进了特警防线后方的安全区域里。
背对着李达康。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省公安厅今晚只管秩序,不碰拆迁。
李达康愣在原地,牙关咬了两下。
他扭头看向另一边。
赵东来站在指挥车旁,腰板拔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赵东来。"
"在!"
"你怎么看?"
赵东来大脑飞速运转了半秒钟。
祁厅长都不敢接的盘,自己一个市局局长冲上去?
全网这么多人看着,鸣枪示警,强行清场……
这帽子戴上去,余生都别想摘了。
"达康书记,我……一切听您的决定!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干!"
好家伙。
李达康差点没一口气噎住。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让我背锅,我就背。
但这锅得你先端起来。
祁同伟不接,赵东来不扛。
两个公安系统的一把手,一个比一个滑。
达康往四周扫了一眼。
直播镜头的光点密密麻麻。
工人们的目光带着敌意,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不知躲在哪。
这种局面下强行拍板?
他不是没掂量过。
拍了,成了,光明峰项目往前推一大步。
拍了,砸了,全网几百万人看着他李达康下令强拆,政治生涯直接交代在这儿。
不值当。
李达康把手插回夹克口袋,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临时指挥点的阴影里。
不动了。
让孙连城和程度去折腾。
省政府的人都到了,材料也送来了,那就按省政府的路子走。
他李达康在一旁看着就行。
成了,他是京州一把手,桃子照摘。
砸了,孙连城和程度顶在前面。
……
省发改委副主任刘伟那段话炸完之后,大风厂这边的空气变了味。
工人们交头接耳,队伍里的嘈杂声比刚才小了一截。
汽油库是他们的底牌。
手里捏着二十多吨汽油,谁敢硬来?
结果现在底牌没了,被省政府提前给收走了,一桶不剩。
陈岩石倚在挖掘机的履带旁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老人家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反应比年轻人快得多。
汽油库这张牌废了,那就不打这张牌。
他挺直腰板,从挖掘机跟前往前迈了两步。
"我是这个厂子改制的主负责人!"
陈岩石的嗓门不低,穿透力很强,在场的直播设备全收到了。
"当年大风厂的改制程序,是我一手批准的!我对这些工人负有责任!"
他面朝所有的镜头,胸膛挺得老高。
"不管发生了什么,必须保障这些弱势群体工人的股权利益!
“资本要想吃掉他们的血汗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番话砸出来,弹幕又炸了一轮。
【说得好!资本不能欺负老百姓!】
【陈老好样的!】
在线人数跳到了三百一十万。
然而——
就在陈岩石的声音还在厂区上空回荡的时候,一个新的直播窗口被强行推到了各大平台的首页。
标题很朴素:【光明区政府官方说明——大风厂事件全程直播】。
几乎同一时间,远在省委的某间办公室里,省委宣传部长接完吕梁老学长的电话,放下听筒,拨通了网信部的内线。
指令传达,不到三十秒。
全网分散在各个野生直播间里的流量,开始源源不断地往这个窗口里涌。
省委宣传部的指令,网信部的执行。
吕梁那条人脉,用上了。
画面里,孙连城站在厂门口的空地上。
他左手举着一台架好的手机支架,右手腋下夹着那份牛皮纸文件夹。
那是邹文斌送来的。
直播画面稳定之后,孙连城没有犹豫。
脑海中过了一遍,林明阳省长传给程度,由程度传给自己的要点。
他深吸一口气,径直朝陈岩石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实。每走一步,官方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就跳一截。
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二十万——全网的流量正在被强行灌进来。
走到陈岩石跟前三米的位置,孙连城站住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份材料。
A4纸,盖着红戳,装订整齐。
"陈老。"
孙连城的嗓门拉满,朝着镜头的方向举起了那份文件。
"这是各级法院已经生效的终审判决文书。"
他把文件翻开,正面朝向镜头,一页一页地展示。
"大风厂原厂长蔡成功,挪用资金去投资煤矿公司。
“投资失败后资金链断裂,他无法按期偿还山水集团的过桥贷款。
“根据贷款合同中的股权质押条款,抵押股权被山水集团依法变卖转移。"
孙连城把判决书合上,声音又高了一档。
"这一系列法律程序,全部审理完毕,判决已经生效。"
"也就是说,大风厂股权的合法转移,在法理上不存在任何争议。"
陈岩石站在三米外,身子晃了一下。
孙连城没给他喘息的空间。
手指直接朝老人点了过去。
"陈老,您是退休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在政法系统干了几十年,法律条文您比我熟一百倍!"
"工人的股权转移确实可能还存在争议,可您为什么不引导工人走合法的诉讼途径?"
"反而以身作则,教他们用身体去挡挖掘机?用汽油库去威胁?"
"这叫什么?这叫教唆对抗!"
弹幕的画风开始分裂。
【这个区长有点东西啊……】
【等等,判决书是真的?那工人们到底在闹什么?】
陈岩石的脸涨红了。
"你懂什么!"
老人的手臂猛地一挥。
"我扛炸药包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政法系统查贪官斗恶人的时候,你还在喝奶!"
"法律条文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群众的利益不能丢,这些工人跟着工厂干了一辈子,你拿一纸判决就把他们打发了?"
“陈老!您别拿资历压人!”
他往前逼近半步。
“您说您是老革命,扛过炸药包。
“可您明明知道大风厂里有二十吨汽油库,要是不小心炸了,威力相当于多少个炸药包您不知道?
“如果省里没有提前清空,工人们拿公共安全做筹码,这算什么行为?
“这种行为严重威胁了周边所有居民的人身安全!这已经构成了极端性质的反恐先决条件!”
"说到法律条文,那请陈老您告诉全网观众——"
他把判决书重新翻开,举到陈岩石面前。
"这几份生效判决文书里,具体哪一条存在明显的法律适用漏洞?"
"您指出来。只要您能指出来,我孙连城当场认错。"
陈岩石的嘴张了两下。
没声音。
他指不出来。
判决是合法的,程序是完整的。
蔡成功自己挪用资金导致破产,这个因果链条清清楚楚。
"我扛的炸药包——"
"陈老!"
孙连城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问的是法律,不是革命资历!"
他的手伸进文件夹,抽出了第二叠材料。
"既然您不愿意正面回应法律问题,那我就跟您聊聊另一件事。"
孙连城把材料摊开,朝着镜头和陈岩石同时展示。
"这是大风厂当年改制的全套备案资料。"
"陈老,当年您是改制的主负责人,对吧?是您一手拍板提拔蔡成功担任厂长的,对吧?"
陈岩石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截。
"蔡成功是谁?原大风厂厂长的儿子。
“他一个学历不高,企业管理经验欠缺的人,被您跨界干预,一手推上了厂长的位置。"
孙连城把备案资料往前递了两寸。
"结果呢?他上任之后挪用资金,违规借贷,最终把整个大风厂拖进了深渊。
"一千多号工人的饭碗,就是这么砸的。"
"陈老,您当年的用人决策,存在重大失误。
"这些工人今天的困境,根子不在山水集团,不在法院判决——在您!"
弹幕彻底疯了。
【我的天,这些资料是真的吗??】
【所以工人们被坑了,坑他们的人反而在替他们喊冤??】
在线人数突破了四百万。
陈岩石站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词。
"让开!都让开!"
护厂队长王文革从人群里推开了两个挡路的工人,冲到最前面。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棍,眼睛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少来这套!你们政府要拆厂,行!
"让收购方当场拿十个亿出来!地皮款!一分钱都不能少!
"拿不出来就别想动厂子一块砖头!"
程度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从孙连城身后走出来,手里捧着另一叠材料。
林明阳提前安排好的群众来信和调查报告,一份不差地攥在手里。
程度挤到王文革和陈岩石中间,站定。
"王文革!私营企业改制后自负盈亏,这个道理你不懂?"
他把材料朝王文革面前一亮。
"管理层挪用资金导致企业破产,你不去找蔡成功要说法。
“反而要政府和合法收购方替你兜底十个亿?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王文革被怼得一愣。
程度没停。
他翻开手里的调查材料,转向陈岩石。
"陈老,这些年您退而不休,利用个人影响力干预了多少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举报老农业厅长正常享受干部病房的医疗待遇——那位老厅长是在农田里劳作落下的病根!"
"住建厅的老厅长,类似的事,您也举报过!"
程度把调查材料一页页翻给镜头看。
"您知道您所在的那间疗养院在省直机关里有个什么外号吗?
"'第二检察院'!因为从那儿出来的公开举报材料,比检察院的立案通知书还多!"
"更关键的——您多次利用个人影响力,干预您的儿子陈海在省检反贪局办案的方向和程序!
“这些反映材料,全都有据可查!
“陈老,你这是退而不休,倚老卖老!”
每一条抛出来,陈岩石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那一条砸下来的时候,
他嘴唇抖了几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瘫倒在地。
脑海中刚冒出给高育良电话,让去找新来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念头,人就直接昏睡了过去。
"陈老!"
王文革扭头看见陈岩石倒头就睡,自己护厂工人这边的理也亏没了,脑子里理智那根弦断了。
他举起手里的铁棍,朝程度的方向劈了过去。
铁棍还没落下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祁同伟。
厅长的力气远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
他一把拽住王文革的胳膊,腰部一沉,肩膀一送——
标准的过肩摔。
王文革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砸在水泥地面上,铁棍脱手飞出去老远。
这个画面被所有的直播镜头拍了个正着。
弹幕直接刷屏了。
【厅长亲自动手??这也太帅了吧!!】
祁同伟站在原地,拍了拍手。
全场安静了。
孙连城从人群中走到最前面,正对着自己那台官方直播的镜头。
四百多万人在看着他。
"各位直播前的观众,我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他的声音稳得出奇。
"我现在正式代表政府承诺,将依法处理大风厂一切股权纠纷,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从即刻起,正式暂缓现场所有的拆迁程序。"
此话一出,直播间安静了整整数秒。
然后,弹幕彻底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