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考斯特专车就从吕州出发了。
沙瑞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夜没怎么合眼。
昨晚大风厂直播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每过一遍,胸口就闷一层。
田国富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份吕州基层调研的材料在翻。翻得很慢,偶尔抬头瞟一眼沙瑞金。
白秘书坐在最后排,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不断弹出省人民医院那边的最新情况通报。
考斯特过了京州收费站,驶入市区的时候,沙瑞金把眼睛睁开了。
"小白,改道。"
白秘书从后面探过身子。
"先去省人民医院。"
白秘书应了一声,把新路线发给了前面的司机。
车速没变,方向拐了。
田国富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到扶手上,没问为什么。
不用问。
昨晚那两通电话里沙瑞金的声调,他听得清清楚楚。
省委书记亲口骂了李达康和祁同伟,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沉了一路。
现在要去医院看陈岩石。
田国富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安排。
看来省委那边的事情,得往后挪一挪了。
车停在省人民医院的专用通道。
白秘书先下车,跟院方对接的人碰了个头。不到两分钟,通道打通了。
三个人乘专梯直上干部病房楼层。
走廊里的灯管白得晃眼,值班护士站在护士台后面认出了来人,赶紧站直了身子。
白秘书在特护病房门口停下来,侧身让路。
沙瑞金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窄条。
床头的监护仪安静地闪着绿光,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针头扎在陈岩石左手背上。
老人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医院统一配发的薄被。
脸色比昨晚直播画面里好了不少,但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沙瑞金快步走到病床前,伸出两只手,把陈岩石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握住了。
"陈叔叔,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陈岩石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清了来人。
"哎哟,小金子,你终于来看我了。"
老人的嗓门比预想中洪亮。
昨晚只是短暂性的脑缺血,住院观察了一夜,精神头恢复得差不多了。
陈岩石拍了拍沙瑞金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我当年扛炸药包都挺过来了,敌人的子弹在耳朵边飞,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昨天那点事,死不了。你别太担心。"
沙瑞金把老人的手握紧了一点。
嘴上笑着,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床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王阿姨,陈岩石的老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手里捏着一条毛巾,刚给陈岩石擦过额头。
"小金子啊。"
王阿姨叫他。
沙瑞金转过头。
"王阿姨。"
"你陈叔叔平时在家里可没少念叨你。"
王阿姨把毛巾搭在床栏上,手指在上面抹了两下。
"总惦记着小金子在外面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
沙瑞金没接话,等着老太太说完。
"有时候连你上学的时候会不会被人欺负这种老早以前的事,都要翻出来反反复复地念。"
王阿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又无奈又心疼的味道。
"我说你都当了大领导了,人家哪敢欺负你。他不听,非要念。"
沙瑞金的手在陈岩石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惭愧啊,陈叔叔这么挂念我,结果昨天陈叔叔遇到事情被欺负的时候,我偏偏刚好下基层调研去了。"
陈岩石把头摇了摇。
"不能说被欺负。"
沙瑞金一愣。
"主要是下面的人拿当年的文件资料,否认了当年我在改制工作中做的成果,也否定了人民群众在时代潮流里的曲折上升路线。”
陈岩石的嗓子哑,但条理还是清楚的。
老人的手在沙瑞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让我感到十分痛心啊。"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田国富站在门口旁边,两手背在身后,一句话不插。
白秘书更不用说了,整个人贴在墙边。
沙瑞金点了点头,把陈岩石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陈叔叔说得对,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说到底还是有些干部,无法理解当年改制的艰难。
"目前汉东有些干部的素质确实存在严重缺陷,甚至远低于一般的国民素质。"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但没有离开床边。
"群众为什么对政府有意见,问题的根子就在这部分干部素质低下。"
陈岩石没说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开始发亮。
沙瑞金停了两秒。
"陈叔叔,我打算明天召开一场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田国富站在病房门口的位置上,两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没坐下来,整个人像是在旁听,又像是在站岗。
沙瑞金继续说。
"这场扩大会议的核心目的,就是专门针对当前干部队伍的素质问题进行全面的整顿。"
陈岩石的身子往上挪了挪,后背靠在枕头上。
"陈叔叔,我想请您在明天的会议上以老党员的身份讲一讲革命传统。"
沙瑞金往前倾了两分。
"以革命理想作对照,给在座的干部立个标准。"
陈岩石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小金子,既然你需要我这把老骨头。"
老人的手在被子上拍了一下。
"我就举着这把老骨头当火把。"
他的嗓门虽然哑,但中气居然比刚才足了不少。
"我会在会上讲一讲当年扛炸药包的事。
“让那些干部听听,什么才叫真正的革命传统和信仰。"
沙瑞金握了握老人的手。
停了一拍。
"陈叔叔,昨天晚上都有哪些领导在场?"
话风一变。
"这些涉事的干部,得让他们去扩大会议上进行重点学习,有必要的话还得作检讨甚至下达处分。"
陈岩石摆了摆手。
"处分就不必了。但重点学习确实很有必要。"
他掰着指头开始数。
"李达康在场。祁同伟也在。赵东来、孙连城、程度,都在。"
数到第六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叫刘伟的,省发改委的。不过这个年轻人倒没什么错。"
老人的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个圈。
"估计是听林明阳的指示去的,就算了。"
田国富在门口等了这么一场,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时机。
"据说,昨天达康书记在现场,也没出面阻拦那两个爱出风头、不尊重老同志的孙连城和程度?"
据说。又是俩字的缓冲垫。但方向精准。
陈岩石转过头,冲田国富的方向点了点。
表态了。
沙瑞金的手从床栏上收回来。
"好,陈叔叔,我知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面向白秘书。
"小白。"
白秘书从门口进了半步,掏出手机。
"你立刻去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常委扩大会议。"
白秘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会议人员扩大到祁同伟、赵东来、孙连城、程度四人。"
沙瑞金的手在腹前交握了一下,收紧。
"要求李达康不得缺席。"
白秘书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针对干部队伍素质问题——"
沙瑞金的声音压下去半度。
"我们要好好议一议。"
好好议一议。
田国富把两手背到身后,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这四个字从省委书记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议"的问题了。
白秘书把消息发出去,抬头看了沙瑞金一眼,得到确认后退回门口。
沙瑞金重新转向病床。
"陈叔叔,您好好休息。明天的会,我派车来接您。"
陈岩石靠在枕头上,两手搭在被子上方。
"不用派车,我骑我那辆电动车就行。"
沙瑞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您那辆电动车昨晚还歪在大风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呢。"
"那就更得去骑回来了。"
陈岩石倔劲上来了。
"那车跟了我好几年了,丢不得。"
王阿姨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你就老实在床上躺着吧,还骑电动车,你腿软不软自己不知道?"
陈岩石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沙瑞金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田国富侧身让路,跟在后面出了病房。
走廊里,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
田国富没回头看病房的方向,声音很轻。
"沙书记,明天的扩大会议,议题里要不要把大风厂的后续处置方案也列进去?"
沙瑞金摇头。
"明天只谈干部素质,别的先不碰。"
田国富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这局棋的节奏,省委书记心里有数。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白秘书按了负一层。
往下走的电梯里,沙瑞金靠着电梯壁。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那场会的画面。
李达康、祁同伟、赵东来、孙连城、程度。
五个人。
加上陈岩石的炸药包讲话。
这场扩大会议,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那个全程躲在被窝里遥控指挥的常务副省长,明天会是什么态度?
电梯到了。门开了。
沙瑞金迈步出去,没有回头。
而此刻远在省委六号家属院的主卧里,林明阳刚把手机闹钟按掉。
身旁的肖亚楠还在睡,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
床头柜上,加湿器的水雾还在安安静静地吐着。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白秘书。
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日上午,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沙书记主持。
“扩大列席人员:祁同伟、赵东来、孙连城、程度。李达康不得缺席。"
林明阳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一下。
有意思。
沙书记这是要当着陈岩石的面,在常委会上找回场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