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亚楠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林明阳跟她睡了这么久,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脾性了。
她越平静,说明事情越不简单。
他接过手机,对面的声音带着一层商务汇报特有的克制。
华锐集团法务负责人,老赵。
这人跟了肖亚楠八年,从集团法务专员一路干到法务总监,是华锐内部最懂风险管控的人。
“林省长,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报告。”
老赵的措辞很讲究。
不说汇报,说报告。
因为林明阳是政府官员,不是华锐的老板。
这个分寸感,值得加分。
“说。”
“华锐旗下在京州有一家子公司,主要做供应链金融业务。
“上个月向京州城市银行申请了一笔流动资金贷款,金额三千万。”
林明阳端着手机走到书房里,随手带上了门。
“贷款审批过程中,城市银行的一位副行长主动找到了我们子公司的负责人。”
“对方明确表示,贷款审批她可以帮忙加快进度,但需要一笔'咨询费'。”
“多少?”
“一百万。给了一张银行卡。”
林明阳的手在书桌边缘停了一拍。
“我们子公司的负责人当时判断贷款本身符合银行的放贷标准,不需要任何特殊操作。
“但对方是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卡着审批流程,不给就拖。”
“所以给了?”
“给了,事后贷款正常审批通过,没有任何超出规定的额外利益。纯粹是被卡脖子。”
“那位副行长叫什么名字?”
老赵顿了一下。
“欧阳菁。”
欧阳菁。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李达康的老婆。
林明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两公分,又贴回去。
“老赵,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有多少?”
“子公司负责人、我、以及肖总,和您。”
“证据链完整吗?”
“银行卡转账记录、当时的通话录音、子公司负责人的书面说明,全部留存。
“华锐的合规流程要求所有非常规支出必须有完整的证据备案。”
“录音是子公司负责人主动录的?”
“是。他跟了肖总多年,合规意识很强。
“第一次接到对方电话就开了录音。”
林明阳把老赵最后交代的几个细节确认完毕,挂了电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往椅背上一靠。
欧阳菁。受贿。一百万。
法律判断用不着多想。
国有银行副行长,利用职务便利,向贷款企业索取财物。
不管对方是否因此获得了超出规定的利益,索贿行为本身就已经构成受贿罪。
这是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的基本款。
问题不在法律层面。问题在政治层面。
林明阳把脑子里的信息一条一条往外拉。
第一条,明天上午,沙瑞金要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陈岩石的炸药包讲话,加上祁同伟、赵东来、孙连城、程度四个人被点名列席。
这场会的核心靶子,就是李达康。
如果欧阳菁受贿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由自己亲自捅到纪委去……
那等于给沙瑞金手里塞了一把开了刃的刀。
削李达康?
沙书记求之不得。
但这把刀要是由他林明阳亲手递过去,事情就变味了。
第二条,华锐集团。
肖亚楠虽然已经完成了职务切割,日常经营她不碰,但股权关系摆在那儿。
华锐是她一手创建的。
子公司被索贿,然后他这个常务副省长转头就把线索移交纪委。
外面的人会怎么看?
林省长借老婆的公司当刀,公报私仇。
或者更难听的版本:林明阳和肖亚楠夫妻联手做局,先让子公司交钱拿到证据,再通过纪委干掉李达康。
这种阴谋论一旦传开,不管真假,对他在汉东的根基都造成影响。
和刘省长,宣传部长方令仪的联盟还远不够牢靠。
掀桌?也不是不行。
但似乎没太大必要,也远没到那种地步。
第三条,李达康这个人。
有能力,有魄力,搞经济建设确实有一套。
大风厂的事情处理得不好,光明峰项目推进方式粗暴,但核心动机是想干事。
把这种人一棍子打死,不符合他来汉东的目的。
他要的是改造,维稳与发展经济,不是屠杀。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不走纪委。
这个决定在他脑子里成型只用了不到五秒钟。
欧阳菁的事,由他亲自跟李达康通气。
把炸弹的引信交到李达康自己手上。
怎么拆,是李达康的事。
拆不拆得掉,也是李达康的事。
但他林明阳给了机会,这就够了。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肖亚楠探进半个身子。
“聊完了?”
“聊完了。”
“怎么处理?”
“我来。”
肖亚楠看了他两秒,没追问,把门又带上了。
林明阳拿起手机,翻到李达康的号码。
没急着拨。
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白天的行程。
上午去了高育良那儿,亮了高小凤的底牌。
傍晚去了方令仪家里,拿到了宣传口的表态。
两场拜访,一攻一拉,节奏刚好。
现在再加一场。
李达康。
这一场,不是攻,也不是拉。
是递绳子。
至于李达康拿这根绳子去自救还是去上吊,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与此同时。
京州市委大楼,李达康的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刚被退回来的果篮和花束。
他下午派秘书送去省人民医院看望陈岩石,东西原封不动地被护工搬回了车上。
陈老拒收。
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决绝。
另一个是省委办公厅刚送来的正式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戳。
“关于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的通知……要求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不得缺席……”
不得缺席。
这四个字在公文里出现,基本等于点名批评的前奏。
李达康把通知纸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鸿门宴。
明天那场扩大会议,就是冲他来的。
陈岩石在大风厂被孙连城和程度怼到昏倒,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全程袖手旁观。
沙瑞金骂完了电话,现在又要搬到会议桌上再骂一轮。
正想着怎么准备明天的应对策略,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号码。
林明阳。
李达康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
上次派出所的事情,他在电话里跟林明阳呛了几句。
现在回想起来,语气确实过了。
林明阳是什么人?
常务副省长,背景深不见底。
刘庆国退休之后,这个位子大概率直接接省长。
更重要的是,林明阳似乎并非是如今汉东一把手沙瑞金的一方。
跟这种人闹僵,不划算。
他按下接听键,主动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明阳省长,您好。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达康同志,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想请你来省委六号院一趟,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情况。”
汇报工作?
这个理由太寻常了,寻常到不正常。
大风厂的事刚过去一天,明天扩大会议在即。
这个时候约自己面谈“汇报工作”?
李达康在心里掂量了一圈,掂量不出深浅。
但不敢拖。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李达康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衣架上摘下来披上。
出门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退回来的果篮。
水果已经开始蔫了。
省委六号家属院。
李达康到的时候,林明阳正在客厅里跟肖亚楠说话。
聊的是白天拜访高育良和方令仪的情况。
说到肖亚楠是水土不服,才没去拜访。
肖亚楠上骑住了林明阳。
“还水土不服,我看你……”
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门铃响了。
“算了,改日再和你算账。你们好好聊,茶已经让小邹给你们备好了。”
肖亚楠慵懒地伸了伸懒腰,回了卧室。
邹文斌把李达康领进客厅。
李达康刚进门落座,就开了腔。
“明阳省长,上次派出所的事,我在电话里语气太急了,跟您说话的方式不对。
“这事儿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您检讨。”
林明阳抬手朝沙发方向指了指。
“坐吧,过去的小事不必再提。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立场不同、角度不同,说话急一点、冲一点,都很正常,我没往心里去。”
李达康在沙发上坐下来。
腰板挺得很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林明阳亲自从茶几上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热气从杯口往上冒,李达康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林明阳把茶壶放回原位,在对面坐定。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达康同志,今天找你来,除了工作,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谈谈。”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家风和廉洁自律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