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
这两个字从林明阳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热气从杯口往上冒,模糊了他半张脸。
但那一刹那涌上来的寒意,比他在大风厂门口站了一整夜都要冷。
这个词在官场上的杀伤力,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上面找你谈家风,那就是告诉你,你家里有人出事了。
李达康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声音极轻。
“明阳省长请讲。”
林明阳没急着开口。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交叠搁在腿上。
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得不像在谈一件要命的事。
“达康同志,最近我听到了一些反映。”
李达康的后背绷了一下。
“涉及京州城市银行的欧阳菁同志。”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李达康的脑袋里嗡了一声。
欧阳菁,他老婆,也是城市银行副行长。
林明阳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加任何定语。
没提“你爱人”,没提“李书记的夫人”。
就是干干净净的几个字,欧阳菁同志。
这种刻意的剥离,比直接挑明关系还扎人。
“有企业方面的反映,说欧阳菁同志在与民营企业的业务往来中,存在利用职务影响索要财物的嫌疑。”
林明阳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放。
“具体的情节我不展开了。但社会上已经有了议论,苗头不太好。”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林明阳说的是“有反映”“有苗头”“有嫌疑”。
没有说“有线索”。
没有说“正在核实”。
更没有说“纪委已经介入”。
这三个“没有”才是关键。
如果纪委已经掌握了实质性的东西,林明阳不会坐在这里跟他喝茶聊天。
直接走组织程序就完了,轮不到私下通气。
所以这是什么?
这是提醒。
这是在火烧过来之前,有人给你递了一桶水。
“明阳省长,您说的这个反映……具体是什么性质的?”
李达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林明阳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换了个坐姿。
“达康同志,金融机构的领导干部,利用信贷审批权限向企业索要财物。
不管企业最终有没有因此获得超额利益,索贿行为本身就构成受贿。”
顿了一拍。
“这是铁规矩,没有灰色地带。”
李达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索贿。
不是收礼,不是人情往来,是索贿。
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
受贿罪中,索贿的,从重处罚。
这条法律,他李达康又如何能不熟悉。
因为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就是,我李达康不贪。
结果呢?
自己确实不贪,老婆却……
“这件事影响极坏、隐患极大。
“一旦发酵,不仅她本人要栽,还会严重牵连到你、牵连到京州的大局。
“你是明白人,夫妻关系这层纽带,就是最大的政治风险点。”
林明阳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推。
“达康书记,大风厂的问题到现在还悬着,明天的省委扩大会议又是一场硬仗。”
李达康抬起头。
“我不妨跟你交个底,反贪局那边很快就要全面发力。
“侯亮平这样的硬角色,迟早要回来主持工作。”
这几句话下来,让李达康的身体格外透凉。
侯亮平。
那个办案不要命的疯子。
上次审死了人都不怕,现在最高检给他开了绿灯,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当然是继续查。
查谁?查所有能查的人。
而欧阳菁如果真的在城市银行的信贷业务里伸了手,侯亮平那双眼睛一旦盯上来——
“达康同志。”
林明阳的声音把他从翻涌的念头里拽了回来。
“侯亮平这个人,办案的时候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一旦他动起来,不会给任何人留面子。”
“多重压力叠加在一起,你现在一步都不能走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绷得死紧。
他的脑子里在过一道极其残酷的算术题。
老婆欧阳菁的事,是定时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炸,但一定会炸。
炸了之后,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受贿。
她老公是谁?京州市委书记。
纪委顺着这条线往上捋,第一个被问到的就是他李达康。
你知不知情?你有没有参与?你是不是共犯?
就算他真的一分钱没沾,在舆论场上也说不清楚。
夫妻关系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这个逻辑链条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成立。
林明阳看着对面这个人的表情变化,等了足够长的时间。
“达康同志,据组织上了解,你跟欧阳菁同志的感情状况……早已经出了问题。”
李达康的身体僵了一下。
“长期分居,这不是秘密。”
林明阳把最后一张牌放到桌面上。
“趁现在事情还停留在苗头阶段,尽快把婚离了。”
“这不是绝情,是自保。
“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京州负责。”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只有你自己干净了,才能在明天的扩大会议上站稳脚跟。
“才有底气去面对后面更大的风浪。”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离婚。
跟欧阳菁离婚。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两个人的婚姻名存实亡多少年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可一直拖着没办,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没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
而且是迫在眉睫的必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阳省长。”
李达康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林明阳微微欠了一下身。
“谢谢您今晚跟我说这些话。”
停了一拍。
“我完全明白该怎么做了。”
林明阳也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早处理,早主动。”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走出了客厅。
邹文斌送他到门口。
车门关上,引擎声渐远。
李达康坐在后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在明天省委扩大会议之前,跟欧阳菁彻底完成切割。
今晚就办。
车没有回市委大楼,直接拐向了老宅的方向。
那套房子是他跟欧阳菁结婚时置办的,后来他搬去了市委宿舍,欧阳菁偶尔才会回来住。
到了老宅,客厅黑着灯。
李达康推门进去,把灯打开,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两个多小时。
将近夜里十一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
欧阳菁换着拖鞋走进来,看到客厅的灯亮着,愣了一下。
再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停了。
“你怎么来了?”
李达康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离婚。”
欧阳菁拎着包的手悬在半空。
“我说,离婚。”
“你疯了?大半夜和说我离婚?”
“没疯。”
李达康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整个人站得笔直。
“我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多少年了,彼此都心知肚明。
“现在继续拖下去,对你我都不好。”
欧阳菁把包甩在玄关的柜子上。
“李达康,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大半夜的跑来说离婚,你什么意思?”
李达康看着她。
冷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
欧阳菁跟这个男人过了二十多年,太了解他的做派了。
他越冷,越说明这事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大半夜。突然来老宅。
一进门就提离婚。
欧阳菁嗅到了不对劲。
“行。”
她把鞋换好,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
“离就离。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达康没吭声,等着。
“大风厂那块地,交给王大路开发。”
王大路,跟欧阳菁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
李达康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不是明智之举。
但如果不松口,以欧阳菁的脾性,她能拖到天亮都不签字。
“此事我会考虑。”
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
给了一个模糊的空间。
欧阳菁盯着他看了三秒。
“好。明天一早办。”
李达康当场掏出手机,拨了民政局王局长的号码。
“王局长,明天早上八点半,安排工作人员到城来我这来一趟。”
“带好离婚登记的全套手续。”
对面的王局长显然被这通深夜来电搞蒙了,支吾了两声,应了下来。
李达康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民政局的两名工作人员准时到了。
桌上摆好表格,双方签字,按手印,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两本离婚证摆在桌面上,一红一红。
欧阳菁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本,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门口的石板路上,声音清脆又决绝。
李达康站在原地,把另一本离婚证握在手里。
离婚证轻飘飘的。
但拿在手上的感觉,比昨晚林明阳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沉。
他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八分。
省委扩大会议,九点半开始。
李达康把离婚证收进公文包的内层夹袋里,拉上拉链。
转身出门,上车。
“去市委。”
车子启动的时候,李达康靠在后座上,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手掌压着夹袋的位置,里面那本离婚证的硬壳边角硌着他的掌心。
而此刻的省委大院里,常委会议室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陈岩石的电动车正从医院方向歪歪扭扭地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