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到一半,林明阳的筷子停了。
白粥还冒着热气,小笼包咬了两个就搁下了。
邹文斌在旁边站着,以为省长胃口不好,正琢磨要不要换个菜式。
林明阳擦了擦嘴,起身往书房走。
“省长,还没吃完——”
“吃饱了。”
书房的门从里面带上。
林明阳坐进椅子里,把万能公文包放在桌面上,又从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针见血便签。
上次用这玩意儿给陈岩石做过定性分析,效果立竿见影。
先前系统结算的奖励里又获得一张,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便签平铺在桌面上,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空白处。
写什么?
今天上午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沙瑞金要借大风厂事件发难,这个大方向谁都看得出来。
但具体的破局点在哪里,这才是关键。
林明阳落笔。
“今天上午的常委扩大会议,沙瑞金针对大风厂事件将如何破局?”
字迹干燥的速度很快。
墨水渗进纸面之后,整张便签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字迹开始动了。
不是他写的那行字在动,是便签的空白区域里,一笔一划地浮出了新的内容。
速度不快,像是有人用隐形墨水在纸背慢慢书写。
十二个字。
“退而不休,倚老卖老,所为那般?”
林明阳盯着这十二个字,把钢笔帽拧回去,搁在桌上。
退而不休,倚老卖老。
这八个字是孙连城和程度在大风厂直播里用过的原话,指向对象很明确——陈岩石。
但后面四个字才是重点。
所为那般。
他要追问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陈岩石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老检察长,骑着电动车大半夜往大风厂跑,张开胳膊挡在挖掘机前面,拼着老命护厂。
为什么?
纯粹的革命情怀?为了工人的利益?
林明阳在椅子里换了个坐姿,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表面因素一个个排除掉。
革命情怀?
有,但不够。
陈岩石退休多少年了,如果光靠情怀,犯不着每次都冲在第一线。
对工人的感情?
也有,但也不够。
大风厂的工人跟陈岩石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血缘或利益关系。
他当年只是改制的主负责人,拍了蔡成功上台的板。
事后出了问题,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蔡成功本人。
那到底是什么,让这个老人拼了命也要护住大风厂?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一个念头从脑子深处冒出来。
利益。
不是抽象的利益,是非常具体的、跟钱挂钩的利益。
陈岩石在大风厂里有没有股份?
当年的企业改制,国企转私营,中间的股权分配是最容易动手脚的环节。
陈岩石作为改制的主负责人,如果他自己或者他的家属在大风厂持有一部分股份……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护厂不是护工人,是护自己的资产。
以身挡挖掘机不是革命情怀,是利益驱动。
林明阳没有急着下结论。
猜想归猜想,得有证据。
他把手伸进桌上的万能公文包里。
皮质的触感熟悉又冰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关键词。
陈岩石,大风厂,股份。
手指在公文包的内衬里探了大概四五秒钟。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薄薄的,纸质的,边角硬挺。
林明阳把它抽出来。
A4纸,复印件,右上角有存档编号,左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红戳。
内容是大风厂改制初期的股东登记表。
林明阳看着这份文件的内容,嘴角的弧度微微翘起。
果真如此。
林明阳把文件重新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侧夹层里。
便签上的那十二个字已经开始褪色,淡得快看不清了。
一次性道具,用完即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打在地板上一道窄条。
有了这份东西,今天的扩大会议上无论沙瑞金怎么出招,他都能稳稳地接住。
但这份材料不能主动亮。
得等。
等沙瑞金把话题引到陈岩石身上,等会场的火烧到一定温度,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岩石为什么护厂”这个问题上的时候——
再出手。
一击即中。
林明阳收拾好文件,拎着万能公文包走出书房。
邹文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钥匙攥在手里。
跨出省委六号院大门的时候,林明阳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眼。
省委一号院的方向。
灯全灭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门口连个值班的都看不见。
林明阳的脚步顿了半拍。
昨晚他没睡踏实。
倒不是因为肖亚楠,是因为窗户。
六号院书房的窗户朝北,正好能看到一号院外围那条小路。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起来倒水,无意间瞥到窗外。
一号院大门前的路灯下,陆续停过好几辆车。
第一辆是田国富的。
纪委书记的专车他认得,车牌号早就记下了。
第二辆是组织部长吴春林的。
后面还有省统战部长的,以及省委钱秘书长的。
四辆车,四个人。
几乎全是沙瑞金的核心班底。
凌晨一点多碰头,这阵仗不是随便聊两句能解释的。
沙瑞金昨晚把这些人全召集过去,大概率商量的就是今天这场扩大会议。
给什么能打动组织部长吴春林的筹码。
议题怎么定,陈岩石怎么用,火力往哪个方向打……
全部在昨晚敲定了。
而现在一号院的灯全灭了,说明沙瑞金已经出发去省委大楼了。
这位省委书记,比他还急。
“小邹,走。”
邹文斌拉开后座车门,林明阳钻进去,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去省委。”
车子驶出家属院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邹文斌的车技不错,几个路口拐得又快又稳。
林明阳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今天的应对方案。
不到二十分钟,车停在省委大楼的专用通道。
林明阳推开车门下来,拎着公文包走进大楼。
电梯上到四层,长走廊的尽头就是常委会议室。
门开着。
里面已经有人了。
林明阳迈进去,先朝主位方向点了个头。
沙瑞金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叠文件。
穿着深色夹克,精神状态看不出熬了一夜的疲态。
白秘书站在他右后方,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林明阳的视线往右移。
刘庆国的位子空着,茶杯也没摆。
刘省长住院期间,这个位子一直空到现在。
高育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手搭在桌面。
跟昨天在三号院见他的时候相比,今天的精气神反倒好了一些。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田国富在高育良旁边,正低头翻一份材料。
方令仪坐在田国富对面,跟吴春林之间隔了一个位子。
林明阳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公文包放在桌面右手边。
坐定之后,他往会议室角落的方向扫了一眼。
加座。
四把椅子排成一排,靠在墙边。
祁同伟坐在最左边,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放在大腿上。
他是这四个人里唯一看起来还算从容的,毕竟厅级干部参加过的大场面不少。
赵东来挨着祁同伟,坐姿跟祁同伟几乎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他的屁股只搭了椅面前沿那一小截,后背离椅背足有两拳的距离。
孙连城和程度并排坐在最右边。
两个人的状态比赵东来还紧张。
程度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孙连城好一点,至少没攥拳头,但他的喉结每隔几秒就往下滚一次。
林明阳昨晚专门打过电话安抚这两个人。
“明天到了会场别怕,坐稳了听就行,没人会吃了你们。”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们这些位子高的先顶着。”
电话里说得轻松。
但人到了这间会议室,看着椭圆形桌前坐着的这些省委常委,两条腿不听使唤那是正常反应。
孙连城一个区长,程度一个公安分局的局长,从来没坐进过这种级别的屋子。
能不抖就算心理素质过硬了。
林明阳收回视线,把万能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一半。
确认里面那份文件还在后,他不停地默念三个关键词。
陈岩石,大风厂,股份。
很快,很多份一样的文件就出现在万能公文包里。
等文件的数量完全足够覆盖省委常委的人数时,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压已经变得很低。
没人说话。偶尔有茶杯碰桌面的轻响,或者翻纸页的沙沙声。
但这些细碎的声音反而衬得屋子里更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沙瑞金开口。
林明阳刚把坐姿调整好,余光就捕捉到了主位上的动静。
沙瑞金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往右后方递了个眼色。
白秘书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名单,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会议开始前,先请一位特殊的老同志进来。”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不太稳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