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一边推开病房楼层的消防通道门,一边按下了接听键。
“小艾。”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带着京城那种干燥利落的质感。
“亮平,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刚从陈叔叔病房出来。”
侯亮平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带着回音在楼道里弹来弹去。
刚才在病房里跟陈岩石聊完,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即将重返汉东官场的亢奋里。
“最高检的红头文件已经正式下达到汉东省检察院了。”
钟小艾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的停职审查,结束了。”
侯亮平的脚步停在楼梯的转角处。
结束了。
三个字砸进耳朵里,整个人的血往上涌了一截。
这些日子窝在家里,每天看着汉东官场的各种动静,自己却只能干瞪眼。
那种憋屈劲儿,外人根本体会不到。
“太好了!”
他的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我就知道最高检不会冤枉人。王主任那件事本来就是意外,跟我的审讯程序……”
“亮平。”
钟小艾打断了他。
侯亮平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
电话那头沉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的分量,让他还没听到下文,后脖颈就先凉了一截。
“复职的任命,是反贪局副局长。”
侯亮平没反应过来。
“什么?”
“副局长。不是局长。”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在头顶转。
侯亮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两公分,又贴回去。
“小艾,你再说一遍。”
“反贪局副局长。这是最终任命。”
副局长。
他原来是局长。
现在复职回去,变副的了。
“这算什么?”
侯亮平的手在栏杆上收紧。
“我没犯错,最高检也认定了是意外死亡,跟审讯程序没有直接因果关系。既然我没错,凭什么降我的职?”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侯亮平的嗓门一下子拔上去了。
“停我的职,我忍了。冷落我这么久,我也忍了。
“现在告诉我可以回去了,但是降一级?小艾,你觉得这合理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五六秒,钟小艾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比刚才又低了半度。
“亮平,你听好了。这不是合不合理的问题。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最好结果?”
“也是唯一的结果。”
侯亮平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瓷砖。
钟小艾继续往下说。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副局长的位置,家里付出了什么?”
侯亮平没吭声。
“爸把手里一个重要项目的合作机会让出去了。”
钟小艾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那个项目,涉及的资源和关系链条你想都想不到。
“就因为你在汉东捅了这么大个篓子,爸不得不拿这个项目去换,才换来相关方面的松口。”
“否则你以为最高检那边,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给你一个'意外死亡'的定论?”
侯亮平站在楼梯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钟家的能量。
岳父钟正国在京城的人脉和地位,他心里有数。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复职需要动用到那个层面的资源。
更没想过,代价会是一个具体的、可以量化的项目。
“小艾……”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之类的话。”
钟小艾的语调平了下来,但那股子冷硬劲一点没减。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你认清一件事。”
“你这次被停职,不是冤枉。”
侯亮平的喉咙动了一下。
“王主任在你的审讯室里死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事实摆在那儿,你哪一条能撇得干净?”
“最高检给了你一个'意外死亡'的定论,已经是在保你了。
“降半级复职,是你为自己当初不守规矩、强行办案付出的代价。”
钟小艾把话说到这份上,侯亮平整个人的气焰被压下去了大半。
他听得懂道理,但不想听。
可钟小艾讲的每一个字都戳在要害上。
他想反驳,找不到一条站得住的理由。
审讯室里出了人命,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不管他自己怎么给这件事定性,在组织层面、在法律层面、在政治层面,这就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减分项。
楼道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侯亮平的手从栏杆上松开,垂在身侧。
“小艾,替我跟爸说一声……谢谢。”
“他不需要你谢。”
钟小艾的语气终于软了那么一点。
“他需要你长记性。”
侯亮平没接话。
“亮平,回到岗位上以后,有几件事你必须做到。”
钟小艾的声调又收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架势。
“第一,彻底改变你的工作作风。
什么超时讯问、违规取证、先斩后奏,这些东西以后一个都不能再碰。
“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该请示的汇报一个不能漏。”
“第二,你不要以为汉东的局面跟你之前碰到的那些案子一样。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十倍。”
她顿了一下。
“林明阳这个人,你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你觉得他在针对你,觉得他是在打压反腐。”
侯亮平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但我告诉你,你错了。”
“这个人的背景、能力和手腕,远不是你靠一腔热血就能对付得了的。
“你之前输给他一次了,下次再输,家里不一定还会拿出筹码来帮你。”
“我记住了。”
侯亮平说得干脆利落。
但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听得出这几个字有多轻。
她太了解自己的老公了。
这个男人嘴上说“记住了”的时候,往往心里压根没往进装。
“亮平,我只说最后一句。
“你现在是副局长,上面还有一个代局长吕梁,同级的还有陆亦可。
“吕梁是林明阳的人,这个你应该清楚。
“回去以后怎么跟吕梁相处,怎么在那个位子上站稳脚,你自己好好想。”
“别一上来就跟人家呛,你现在呛不起。”
“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放心?你让我怎么放心。”
钟小艾在那头叹了口气。
“算了,先这样吧。到了单位报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挂了。
侯亮平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副局长。
岳父拿一个重要项目去换来的副局长。
他侯亮平堂堂反贪局的一把手,查了多少大案要案,拿下过多少贪官。
到头来复个职,还得家里人出面花代价去买。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
林明阳。
就是他停了自己的职。
就是他把一个“审讯室死人”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利用这个标签,一步一步把自己从反贪局的位子上撬下来。
现在好了。
位子让给了吕梁,自己回去给人家当副手。
侯亮平推开一楼的消防通道门,走向停车场。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
之前在病房里跟陈岩石说的那番话还在耳边转。
“只要我一恢复工作,大风厂的案子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那股子斗志还在,但有所变化了。
不再是单纯的、朝着案子本身去的劲头。
里面掺进了别的东西,更私人的东西。
侯亮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
方向盘往左一打,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头对准了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方向。
……
与此同时。
省人民医院的地下车库出口,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闸机。
前车是沙瑞金的,后车是田国富的。
两辆车没有拐向省委大院的方向。
在第一个路口,车队直接上了环城高速的匝道。
后座上,沙瑞金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一份折叠好的行程单。
白秘书在车上临时打印的,上面列着汉东省内五个地市的名字。
第一站,岩台市。
这趟调研,名义上是省委书记下基层了解各地市的工作情况。
实际上要摸的是人。
汉东十三个地级市,盘根错节的干部关系网比蜘蛛丝还密。
谁是高育良的人,谁是刘庆国的人,谁跟林明阳走得近,谁又在骑墙。
这些东西光靠组织部的档案材料看不全,得亲自到地方上,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聊。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
今天常委会上的那些画面需要沉淀,需要消化,更需要一个合理的缓冲期。
留在省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着他。
出去转一圈,把视线引开,该冷的让它冷一冷。
车上了高速。
沙瑞金把行程单搁在一旁,从座位扶手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部电话。
保密线路。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易学习同志。”
“沙书记。”
“有件事,需要你马上去办。”
沙瑞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当年吕州月牙湖美食城项目的所有档案材料,你给我整理一份出来。
“特别是违规建设审批和环境污染方面的问题,要突出,要详实。
“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字、每一道审批流程,一个都不能漏。”
保密电话里安静了不到两秒。
易学习的声音沉稳有力地传过来。
“书记放心,我马上组织人手整理。保证材料详实准确,不留任何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