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副局长?
工作时间请称呼职务?
侯亮平愣了愣。
他刚来汉东反贪局时,底下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侯局长”三个字脱口而出。
现在倒好,一个“副”字横在中间,比刀子还利索。
陆亦可站在那里,文件夹夹在胳膊弯里,整个人的姿态说不上冷淡,但绝对谈不上热络。
她就那么看着侯亮平,既没有要多说两句的意思,也没有要转身走的迹象。
等着他接话。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因为没用。
陆亦可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说动的人。
她骨子里跟他一样硬,甚至比他还轴。
当年在局里开会,她敢当面跟他叫板。
现在他降了半级回来,与对方平级。
人家按规矩办事,挑不出半点毛病。
侯亮平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行,叫就叫,副的就副的。
老子先把活干起来再说。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两手背到身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重新开了腔。
“陆副局长,蔡成功的提审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大风厂的案子目前有哪些突破?”
陆亦可的回答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
“书面材料在卷宗柜里,自己看。”
说完,她转身走向办公区一侧的铁皮文件柜,拉开第二层抽屉。
几息间,那从里面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档案袋,放到侯亮平面前的桌面上。
没有口头汇报。没有前因后果的铺垫。
就一个动作,你自己看。
侯亮平盯着那个档案袋看了一秒钟。
这要是搁在以前,陆亦可敢这么对他?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窝火。
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一部分是蔡成功的转押轨迹。
时间线拉得很清楚。蔡成功最初在大龙山拆车厂被省公安厅的人抓获,随后移交京州市公安局。
走完一套程序化的羁押流转手续之后,最终被异地关押在省检招待所。
侯亮平的手指在“省检招待所”几个字上停了一拍。
这个安排,大概率是季昌明拍的板。
异地羁押是为了防串供、防干扰。
说明检察院这边对蔡成功的案子还是重视的。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部分是多轮问询记录的汇总。
陆亦可主审,林华华和周正协助。时间跨度从蔡成功被押到省检招待所开始,到昨天为止,前前后后审了不下六次。
六次的结果,用四个字概括就够了。
颗粒无收。
蔡成功在每一轮问询里都表现得极其配合。
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好得不像个嫌疑人。
但所有回答全是车轱辘话,绕来绕去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
侯亮平的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新一份口供记录,日期是昨天下午。
笔录的末尾,蔡成功的原话被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我只跟侯亮平说。见不到他,我一个字都不会交代。”
侯亮平拿着这页纸,在办公桌前站了三秒钟。
蔡成功这小子。
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德性。
认死理,认人不认事。
当年上学的时候打群架被老师叫家长,他死活不肯供出同伙的名字,愣是自己扛了一个处分。
现在也一样。
被关了这么久,审了这么多轮,嘴巴缝得比保险柜还严。
但他只认侯亮平。
这就是突破口。
侯亮平把文件合上,“啪”的一声压在桌面上。
“我现在就去省检招待所,亲自提审蔡成功。”
陆亦可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了一下手腕,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下班时间已经到了。
办公区里,林华华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手提包已经挎在肩膀上了。
周正站在她旁边,外套都套上了一只袖子。
两个人正准备往外走。
“林华华,周正。”
陆亦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回来。”
林华华转过身,周正把套了一半的外套又脱了下来。
陆亦可走到两人跟前,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羁押室的提审手续,你们俩现在去办。
“流程全部走合规的审批,一步都不能省。
“办完之后,陪侯副局长去省检招待所执行晚间提审。”
林华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侯亮平一眼。
“去吧。”
陆亦可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林华华和周正对视了一眼,放下各自的东西,转身往审批流转的方向快步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陆亦可没拦他。
虽然态度冷得跟冰柜似的,但该配合的工作一样没落下。
行吧,这女人还是靠谱的。
手续需要时间。
林华华和周正办那套合规审批文件,少说也得大半个钟头。
侯亮平没在办公室干等着。
他跟陆亦可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反贪局大楼,脚步很快地拐进了省检院宿舍区。
他被停职期间一直住在单身宿舍里。
厨房不大,但灶台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侯亮平翻开冰箱,里面剩的东西不多。
两根黄瓜,几个西红柿,半块豆腐,一碗昨天剩的米饭,角落里还有几个鸡蛋。
他把围裙系上,开火。
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煎了一块豆腐,黄瓜拍了拌个凉菜。
剩米饭用油炒了一遍,加了点酱油和葱花。
四个菜,热气腾腾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铝制饭盒,把菜和饭一样一样码进去。
盖子扣严实了,外面又裹了一层保温袋。
包子,也即蔡成功这个人,你跟他讲法律讲政策,十句话有九句半是废的。
但你给他弄一顿热乎饭,他能跟你掏心窝子。
侯亮平拎着饭盒出了宿舍楼。
林华华和周正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续办妥,省检的法警也已经到位。
一行人上了车。
车子在傍晚的路灯下穿行了二十分钟,拐进了省检招待所的大院。
招待所的羁押区在二楼。走廊里的灯管发着白光,铁门一道接一道。
法警在前面开锁引路。铁门推开的声响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两趟。
蔡成功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
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乱七八糟的,头发也好些天没洗了,油腻腻地趴在脑门上。
门开了。
他抬起头。
看到走进来的人,蔡成功两只手在铁椅扶手上猛地一撑,整个人往前蹿了一截。
“猴子!”
这个外号从小叫到大。
上学那会儿侯亮平瘦,跑得快,翻墙头比谁都利索,同学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
蔡成功叫了二十多年,张嘴就来。
侯亮平的脸当场就板了。
他站在审讯桌对面,两手插在裤兜里,拿出了一股子公事公办的架势。
“蔡成功,这里是工作场合,请称呼职务。”
这句话刚出口的时候,侯亮平的脑子里一闪。
嚯。
刚才陆亦可怎么怼他的,他现在原封不动搬过来怼蔡成功了。
风水轮流转得也太快了点。
蔡成功被他这一嗓子镇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侯亮平没再多说废话。
他把手里那个铝制饭盒往审讯桌上一墩,推到蔡成功面前。
“先吃饭。吃完了再谈。”
蔡成功低头看着饭盒,鼻子抽了两下。
保温袋里透出来的味道太熟悉了。西红柿鸡蛋、煎豆腐、蛋炒饭。
这是侯亮平从上学时候就会做的那几样菜,味道二十年没变过。
“是,侯……侯局长。”
蔡成功改口了。
叫得不太顺溜,但算是叫了。
他伸手掀开饭盒盖子,也不管烫不烫,抄起里面的勺子就往嘴里扒。
一边扒饭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侯亮平只听清了几个词。
“想死我了”、“你可算来了”、“这些天快给我憋疯了”、“饭菜做得真好吃”。
旁边的林华华把记录本打开,笔搁在旁边待命。
周正站在门口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水。
蔡成功用了不到五分钟把饭盒里的东西全部清空。
连最后一粒米饭渣都用勺子刮干净了。
他把饭盒推到一边,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侯亮平。
“侯局长,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说。”
“我要实名举报。”
侯亮平的手搁在审讯桌上,手指没动。
“举报谁?”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受贿。”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这几个字进入侯亮平大脑的速度极快,处理的速度更快。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是谁?
欧阳菁。
李达康的老婆。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收了一下。
复职第一天,副局长的椅子还没坐热。
蔡成功张嘴就给他扔了一颗炸弹。
而且这颗炸弹,炸的不是别人,是京州市委书记的枕边人。
侯亮平抽出记录本,翻开空白页,把签字笔拧开。
他盯着蔡成功,语气有些急切。
“关于欧阳菁索贿的具体时间、地点、资金往来凭证——你现在,一五一十地,全部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