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离开不久,各部门的一把手就开始收拾桌面。
会议纪要、报表、签到单,一股脑塞进黑色公文包,拉链声此起彼伏。
椅子挪开,皮鞋踩在地面上,脚步声密密麻麻地往会议室双开大门汇聚。
没人多留。
尤其是还有李达康刚才那句“到不了位的,主动辞职”,谁愿意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
孙连城没动。
他坐在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上,两只手掌平放在会议桌边缘,十根手指贴着桌面的木纹。
签到表还摊在面前,他的名字写在第三行,墨迹已经干透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稀。
他没回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半小时前的画面。
李达康站在主位上,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掌拍在桌面上那一声。
“剩下的两千五百万,光明区负责。”
“一个星期。”
“到不了位的,主动辞职。不用等组织找你们谈话。”
两千五百万。
七天。
孙连城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
旁边传来一个细微的动静。
赵东来拿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茶杯,把盖子沿着螺纹拧紧,转身顺着第一排座位间的通道往外走。
走到孙连城身侧的时候,脚步停了。
赵东来上半身微微往他这边倾了一下,嗓门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孙区长,达康书记最近因大风厂的事火气大得很,你多注意着点。”
说完,赵东来直起腰,还没没等孙连城有任何反应,就大步流星走向会议室大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多注意着点。
注意什么?
注意怎么在七天之内变出两千五百万来?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收。
会议室里还剩几个没走完的局长。
这几个人经过前排的时候,明显改了路线,绕到后面的出口走了。
没人过来跟他说话。
也没人过来安慰他。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场会上,李达康的杀威棒是冲着谁抡的。
沾上就是一身血,谁碰谁倒霉。
最后一个人走了。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线。
孙连城抓起旁边的深色公文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市委大楼。
广场上的公务车排成一溜。
他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公文包往身边一搁。
“走,回光明区。”
司机没多问,打火,挂挡,车子驶出市委大院。
一路上孙连城靠在后座,一句话没说。
窗外的路灯往后退,光影一道一道地从他脸上划过去。
到了光明区政府办公楼,孙连城径直上了三楼区长办公室。
门从里面反锁。
他拉开办公椅坐下,按了电脑主机的开关。
风扇转起来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登录界面弹出来,他输入账号和密码,进了内部财务查询系统。
打印机开始工作。
本年度的财政收支明细。前两年的对比数据。
固定资产台账。各项专项资金的使用记录。
A4纸一页一页地吐出来,码在桌面上,越摞越厚。
孙连城一手拿着打印出来的纸,一手滑动鼠标滚轮,电子文档和纸质文件同步对照着看。
先看地。
光明区管辖范围内所有规划中的工业用地出让记录,商业用地的剩余可支配宗地面积。
一条一条翻过去,土地转让合同编号跟电子档案逐一比对。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孙连城的手停了。
有开发价值的地块,全部签批完毕,出售流程走完了。
签批人的名字,丁义珍。
那个跑到国外去的副市长,在任的时候把光明区能卖的地皮刮了个干干净净。
地没了。
二次转卖的可能性,零。
孙连城把那页纸搁在桌上,又拉过桌面上的计算器。
教育设施补贴。
医疗系统保障
基础设施日常维护。
固定民生开支加总之后,他把这个数字跟区财政账面上的活期余额做了一个减法。
算了三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账面余额减去刚性支出之后,剩下的数字连两千五百万的零头都凑不齐。
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又从头开始,一笔一笔地核查每一条进出账目。
哪一笔是可以挪的?哪一笔是必须保的?
有没有哪个专项的余额能临时调剂?
半个小时过去了。
答案还是一样。
凑不出来。
地皮被丁义珍卖光了,财政的底子本来就薄,各条线的民生支出又砍不动。
整个光明区的可调动财力摆在这儿,把所有口袋翻个底朝天,也不够。
这是结构性的空。
不是他孙连城不想干,是真没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对,他连巧妇都算不上。
他就是一个被扔进空锅里的厨子。
锅底连层油都没有,上头让他七天之内端出一桌满汉全席。
李达康不管这些。
他只看结果。
七天之后,两千五百万到不了位,等着他的是什么?
主动辞职?
李达康原话,“不用等组织找你们谈话”。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了。
你自己走,体面点。
不自己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换作以前,遇上这种情况,受了气、顶不住压力,他会早早收拾东西回家。
吃过饭,就架起天文望远镜看月亮看星星,把官场这点破事扔到九霄云外。
毕竟,宇宙那么浩瀚。
一个区长的难处不过是星河中的一粒微尘,显得渺小又可笑。
可这一次,孙连城并未完全感到绝望。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咳了两声。
他不是个烟瘾大的人,平时应酬场上偶尔抽一两根,更多时候是捏在手里当道具。
但今天晚上,他需要这点东西。
烟雾在台灯下面散开,青灰色的,转两个弯就淡了。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道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整栋办公楼只剩他这间屋子还亮着。
孙连城坐在皮革转椅上,脑子里的想法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接递辞呈?
不行。
递了辞呈,就等于认怂。
以后在汉东官场上彻底没脸见人。
而且辞了也白辞,两千五百万的窟窿摆在那儿,换个人来也填不上。
找其他市领导?
更不行。
李达康在京州说一不二,谁会为了一个光明区区长去跟他顶?
今天会上那阵势,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东来被分了一千万,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钱局长更滑,本可以出更多钱,被李达康截了一嘴就老老实实缩回一千万。
这帮人,没一个靠得住的。
孙连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指尖被烟头烫了一下,他没缩手。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上午。
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沙瑞金在主位上拍桌子,要停他和程度的职。
田国富跟上,钱秘书长加码,吴春林落锤。
四个人的组合拳打下来,他和程度被钉得结结实实。
然后林明阳开口了。
没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手搁在公文包旁边,一句一句地把法律程序摆出来。
“从法律程序的角度来讲,二人出示的法院判决文书、改制备案资料、消防整改通知,全部是依法取得的公开材料。”
“程序上没有不妥。”
然后是高育良跟上背书,方令仪拿数据压场。
两轮投票。
沙瑞金书记两轮全输。
他孙连城和程度,被林明阳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口头提醒,不处分,不检查,不留痕。
那是林明阳干的。
不是李达康。
李达康在会上投的是弃权票。
两轮都是弃权。
他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帮。
而林明阳,正面扛着沙瑞金的炮火,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们保了下来。
这份人情有多重?
重到孙连城想起来都觉得喘不上气。
今天会后在走廊上,林明阳拎着公文包从他们面前经过,他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回去把本职工作做好。”
林明阳就说了这么一句。
把本职工作做好。
孙连城盯着桌面上那堆打印稿和满缸的烟头,苦笑了一声。
本职工作……
眼下的本职工作就是在七天之内变出两千五百万。
变不出来,他这个区长就当到头了。
到那时候,林明阳在常委会上保他的那些努力,全白费。
不能让它白费。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孙连城的手伸向了桌上的手机。
他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邹文斌。
林明阳的生活秘书。
之前林明阳给过他这个号码,让他有事直接联系。
孙连城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邹处长,我是光明区孙连城。”
他尽量让嗓门听起来稳当一些。
“这么晚打扰了。
“是这样,我有一个涉及光明区稳定工作的紧急情况,想向明阳省长当面汇报,不知道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邹文斌的回复很干脆。
“孙区长,明阳省长之前特别交代过。”
“如果是你要找他,你可以直接拨打我现在报给你的这串私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