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整。
省政府办公大楼,七楼走廊。
孙连城站在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门外,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财政账本。
一夜没睡。
两只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颧骨上的肉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五岁不止。
昨晚在办公室里翻了一整夜的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办法。
两千五百万。七天。主动辞职。
李达康那三句话跟三把刀似的,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架在他脖子上。
至于张树立通知的那个什么干部纪律整改学习班?
去他的学习班。
以前又不是没办过,走走过场,听几堂课,写几篇心得体会就完了。
现在他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两千五百万的窟窿,哪有闲心去管什么整改不整改?
孙连城在门口深深吐了口气,把账本往怀里又紧了紧。
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成明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孙区长,省长在等您,请进。”
孙连城迈进门的那一脚,差点绊在门槛上。
办公桌后面,林明阳正翻着一份文件。
孙连城进门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精神头这么好?
林明阳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面色清明。
两只手翻文件的动作干脆利落,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疲态。
孙连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屁股刚沾上椅面,就把怀里那摞账本搁到了桌上。
“啪”的一声,纸页的重量在桌面上砸出闷响。
“明阳省长。”
他开口了,嗓子里带着一股子哑。
“我昨晚把区财政的账翻了个底朝天。
丁义珍在任的时候,把能卖的地全卖了。
“工业用地、商业用地,住宅用地,一宗不剩。”
“光明区真的是一滴都榨不出来了。”
他把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推到林明阳面前。
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成一列一列的,红字比黑字多。
孙连城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该说的都说了,能摊的都摊了。
接下来就看林明阳怎么接。
林明阳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搁到一边。
他拿过孙连城递来的账册,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这些数我大致看过了。”
孙连城一愣。
昨晚?
“你来之前,我让人调了一份光明区近三年的财政收支汇总。”
林明阳没给他太多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账面上的钱凑不够,这个结论没问题。但你的思路错了。”
孙连城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一直在想怎么从光明区的口袋里往外掏钱。”
“但你有没有想过,钱不一定要从你的口袋里出?”
孙连城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林明阳从桌角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低头一看。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大风厂改制土地性质登记证明”。
这份文件是林明阳从万能公文包里掉出来的。
“翻开看。”
孙连城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扫。
1993年,陈岩石主导大风厂改制。
国企变私企,原有厂区土地性质变更登记……
看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划拨用地”。
大风厂当年取得这块土地,走的是国有土地划拨程序。
不是出让,不是购买,是政府无偿划拨。
换句话,大风厂拿到的,只是这块地的“使用权”。
不是“所有权”。
所有权,从头到尾都在政府手里。
孙连城抬起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明阳。
林明阳伸手从案头拿起一本法规汇编,已经提前折好了页角。
他翻到那一页,手指敲在第四十七条的条文上。
“你看这条。”
孙连城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无偿取得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单位,因迁移、解散、撤销、破产或者其他原因而停止使用土地的,市、县人民政府应当无偿收回其划拨土地使用权……”
无偿收回。
这四个字进入孙连城大脑的时候,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僵了一拍。
大风厂现在什么状态?
停工。
实控人蔡成功什么状态?
破产,在押。
国家法规白纸黑字写着。
因破产或停止使用土地,政府应当无偿收回划拨土地使用权。
应当。
不是“可以”,是“应当”。
这是强制性规定。
孙连城把那本法规汇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手在翻页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兴奋。
“明阳省长,您的意思是……”
“大风厂那块地,一百二十亩工业用地。政府依法收回之后,重新招拍挂。”
林明阳的手从法规上抬起来。
“按目前工业用地的市场均价,一百二十亩保守估计能拍三千六百万。”
三千六百万。
孙连城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笔拍卖所得,依据法律优先用于支付大风厂员工的安置费和地上建筑物补偿。”
林明阳拿过旁边的便签纸,拧开钢笔,当场给他算了一笔账。
“大风厂的股权结构你应该清楚。工人持股百分之四十,按拍卖价计算,可得一千四百四十万。”
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二行。
“陈岩石代持百分之十,拿三百六十万。”
第三行。
“蔡成功百分之四十,拿去填银行的债务窟窿。”
林明阳把笔搁下,便签纸推过去。
“工人拿到了安置费,陈岩石的那份依法处理,堵死他在场外闹事的任何借口。
“蔡成功的份额冲抵银行贷款,债务链条也解了。”
“合情、合理、合法。”
孙连城盯着那张便签纸,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一千四百四十万加上财政局和公安局各自认领的两千万,安置费的大头已经有了着落。
但还差一截。
四千五百万减去这些,还有缺口。
林明阳看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在算什么。
“还没完。”
孙连城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住了。
“新买家拍下这块工业用地之后,如果想变更土地性质,搞商业开发或者住宅,必须向政府补缴土地出让金。”
林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百二十亩工业用地转商业住宅,按京州目前的地价水平,出让金至少在四个亿往上。”
四个亿。
孙连城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钟。
“这笔出让金进了财政账户之后,不光安置费剩下的缺口能补齐,你光明区这两年被丁义珍刮出来的财政窟窿,也能一并填上。”
孙连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两千五百万。
昨天晚上他翻了一整夜的账,算了一整夜的数,抽了大半包烟,得出的结论是死局,无解。
结果林明阳坐在这把椅子上,翻了两页法规,写了三行数字,把一个他觉得天塌了的难题,拆得干干净净。
不靠打招呼,不靠批条子,不靠跟谁喝酒吃饭搞关系。
就凭一条法规,一份土地登记证明。
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山水集团捏在手里的股权质押协议?
在国家土地所有权面前,那就是废纸一张。
就算短期内无法完全执行,也能堵住李达康的嘴。
你想要钱安置工人?那倒是把大风厂的地拿回来啊。
一想到此,孙连城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林明阳压了压手,打断了他即将涌出来的感激之词。
“回去之后,立刻让区自然资源局启动土地收回程序。
“依法向社会发布官方公告,公告期满后正式收回。”
“流程每一步都必须严格按照法律规定来走。
“档案齐全,签字完备,公示到位。不给任何人留干预的口子。”
“山水集团那边肯定会跳脚,他们要打官司就让他们打。
“法律站在政府这边,打到天上去也翻不了盘。”
“明阳省长,我明白。保证不出任何纰漏。”
孙连城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和那本法规汇编一并收进了公文包。
他把公文包拉链拉上,在门口站了一秒。
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快。
来的时候像上刑场,走的时候像换了个人。
林明阳靠回椅背,把桌上的便签纸收进公文包夹层里。
孙连城这颗钉子,也算是彻底钉在光明区了。
……
与此同时。
京州市委办公楼,李达康的办公室。
张树立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专项纪律作风整改学习班日程表》。
A4纸打了三页,课程安排、时间节点、参加人员名单,一项一项列得齐齐整整。
李达康拿着那份日程表从头看到尾。
纪律教育课四节,作风建设研讨两场,书面检查一份。
整个周期压缩在两周之内。
参加人员:孙连城、赵东来、程度,以及其他各级干部。
李达康把最后一页翻完,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在审批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按这个办,别拖。”
张树立伸手把日程表接回来,规规矩矩地收进文件夹。
“李书记放心,保证按时按质完成。”
他站起身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全网直播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没回头,也没多说一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达康依旧以为这只是一场关起门来的内部敲打。
沙瑞金要的交代给了,林明阳那边的面子也没伤到。
意思到了,适可而止。
他把签字笔放回笔筒,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欧阳菁。
李达康的手悬在手机上方停了一拍,按下了接听键。
“李达康,我想去美利坚看看女儿,机票我已经订好了。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让我带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