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直播。
张树立捏着听筒的手抖了一下。
后背那层冷汗渗出来的速度比他反应过来的速度还快。
“田书记,您说的全网直播,是指……”
“就是字面意思。”
田国富的声音从保密专线那头传过来,平得跟读文件似的。
“上次大风厂直播,孙连城和程度怼老同志的画面传得全网都是。
“现在京州市纪委搞纪律作风整改,正好给老百姓看看你们京州干部的反思态度。”
“公开透明,这也是中央一直在倡导的方向嘛。”
张树立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这个方案还没向李书记汇报”,或者“直播的技术条件需要时间协调”。
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书记。
纪委系统是垂直管理,省纪委对下级纪委有直接领导权。
田国富要他做什么,从组织原则上讲,他必须执行。
“田书记,我……明白了。”
“好。具体方案你拟好之后,直接报省纪委审核。”
田国富最后加了一句。
“这件事,不需要你去向其他人请示。”
不需要向其他人请示。
其他人是谁?
李达康。
田国富连这层窗户纸都懒得糊了。
电话挂断。
张树立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整个人在办公椅里坐了将近半分钟没动弹。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翻滚。
田国富这个指令,百分之一百是沙瑞金的意思。
学习班是李达康自己提出来的。
沙瑞金顺水推舟,让田国富加一个全网直播的条件进去。
一场公开的政治处刑。
李达康要的是内部敲打、对外走过场。
沙瑞金要的是借着直播让全省人民看看,京州的干部到底是什么德行。
这两个目标,水火不容。
张树立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四趟。
他是京州市纪委书记,行政上归李达康管,业务上归田国富管。
两个婆婆,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
夹心饼干。
标准的夹心饼干。
但夹心饼干也有保质期。选错了边,就是过期变质的下场。
张树立走到窗前,两手撑在窗台上。
选李达康?
李达康是京州一把手不假,但他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敢正面护。
沙瑞金一拍桌子让他写检查,他站在那儿连个“不”字都没憋出来。
这种上级,关键时刻靠不住。
选沙瑞金?
省委书记。
纪委系统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虽然今天在常委会上吃了亏,但那把椅子还是他坐着。
一把手就是一把手,输一场不代表输全局。
张树立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决定做得很快。
执行省纪委指示,对李达康瞒报。
学习班正常筹备,课程正常安排。直播的事,他不提。
等到学习班正式开班的前一刻,再突然接入全网直播信号。
到时候李达康就算想叫停,也来不及了。
直播画面一旦推出去,几百万人盯着,你敢中途掐断?
那比直播本身还丢人。
张树立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拧开钢笔。
便签纸上,“孙连城、赵东来、程度”三个名字还在那儿躺着。
他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全网直播。
投名状,就这么交了。
……
同一时间。
省检招待所,二楼羁押区。
审讯室的灯管嗡嗡作响。
蔡成功把饭盒里最后一粒米粒刮干净,把勺子搁在盒盖上,抹了一把嘴。
侯亮平坐在对面,两手交叉搁在审讯桌上。
林华华翻开记录本,笔已经拧好了。
周正站在门口,一杯水端得稳稳的。
“吃饱了?”
蔡成功打了个饱嗝,点头。
“那说吧。”
侯亮平把身子往前探了两分。
“你刚才说实名举报,举报谁,举报什么,从头讲。”
蔡成功搓了搓手,干裂的嘴唇舔了两遍。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受贿。”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没动。
“一共四次。每次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总共两百万。”
林华华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飞速划过去。
侯亮平盯着蔡成功。
“卡是谁的名字?”
“我妈的。张桂花。”
蔡成功的手在审讯桌边缘抓了一下。
“用我自己的名字太危险。
我妈一个农村老太太,谁会去查她的银行卡?
“户名张桂花,开户的时候直接存进去五十万。”
“密码呢?”
“密码我当面告诉她的。她拿着卡就能取现、消费,签我妈的名就行。”
蔡成功越说越快,好像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次大风厂过桥贷的事,我提前把第四张卡给她了。
“五十万,民生银行的卡,户名张桂花。她收了!”
他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结果呢?贷款断了!银行那边把口子一扎,三亿过桥贷直接悬在半空。
“我找她帮忙疏通,她理都不理。
“收了我的钱,转头把我往死里逼!”
蔡成功的鼻子一酸。
“猴子……不是,侯局长。
“你去查!那张民生银行的卡,户名张桂花,开户行在京州。流水记录肯定还在。”
侯亮平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林华华的记录本。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四次行贿,每次五十万,户名张桂花,民生银行。
“按手印。”
蔡成功毫不犹豫,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啪”地盖在记录本的末尾。
红手印,鲜得刺眼。
侯亮平把记录本合上,从审讯桌后面站起来。
两百万受贿。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李达康的老婆。
受贿行为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该查照查。
侯亮平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大步往审讯室门外走。
……
省检反贪局办公区。
侯亮平没回自己那间副局长办公室。
他拎着记录本直奔三楼,在季昌明办公室门口站定,抬手就敲。
“季检,我有紧急情况汇报。”
门从里面打开。季昌明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泡了半天的保温杯。
“亮平?这个点了你还没走?”
侯亮平没废话,一脚迈进办公室,把记录本往季昌明桌上一拍。
“蔡成功刚交代了。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受贿两百万。
“四笔,每笔五十万,以其母亲张桂花的名义办的银行卡。”
他的手在记录本上敲了两下。
“口供翔实,时间地点金额全有。 “季检,我建议立刻启动对欧阳菁的批捕程序。”
季昌明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急着翻记录本。
“亮平啊,你刚复职第一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案件不等人。蔡成功今天肯开口,明天什么态度就不好说了。”
季昌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
“批捕的事,你跟吕梁签过字了吗?”
侯亮平愣了一拍。
“吕梁?”
“他现在是代局长,你是副局长。
“按照办案流程,所有批捕申请必须经过局长审批签字之后,才能报到我这里。”
季昌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你先去找吕梁。他签了字,我这边走程序。”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前,嘴巴张了一下。
季昌明已经低头翻起了桌上另一份文件。
“去吧。”
……
反贪局二楼,代局长办公室。
吕梁还没走。桌上摊着三份卷宗,他正拿着红笔在上面做批注。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吕梁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
“亮平,什么事?”
侯亮平把记录本放到吕梁面前。
“蔡成功的口供。举报欧阳菁受贿两百万。我需要你签字,启动批捕。”
吕梁拿起记录本,从第一页开始翻。
一页,两页,三页。翻到最后一页蔡成功的红手印,合上。
他把记录本推回侯亮平面前。
“银行流水呢?”
“什么?”
“张桂花名下那张民生银行卡的交易流水。有吗?”
侯亮平没说话。
“转账凭证呢?蔡成功把卡交给欧阳菁的时候,有没有第三方在场?有没有监控记录?有没有通讯记录佐证?”
吕梁的手搁在桌面上。
“侯副局长,只有一份犯人口供,没有银行流水,没有交易凭证。
“孤证不立,这个批捕程序不合规。”
他把记录本又往前推了两公分。
“退回补充侦查。”
侯亮平盯着那本被推回来的记录本,胸腔里有一团火在往上蹿。
“吕梁局长,蔡成功这份口供的细节,时间、地点、金额、银行卡信息全部对得上。
“这种程度的供述你还要什么?”
“我要的是能在法庭上站住脚的证据链。”
吕梁抬起头。
“不是一个嫌疑人的一面之词。”
侯亮平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你是不是被林明阳定的那套规矩给框死了?
“蔡成功今天愿意说,明天翻供了怎么办?”
吕梁没接这个茬。
“补充侦查,拿到银行流水和交易凭证再来。”
他把红笔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批注桌上的卷宗。
侯亮平站在原地,胸口的火烧得嗓子发干。
他想拍桌子。
手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钟小艾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冒了出来。
“别一上来就跟人家呛,你现在呛不起。”
呛不起。
副局长呛代局长,传出去是笑话。
侯亮平把记录本从桌上拿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信息内容如下:
“侯副局长,刚收到线报,欧阳菁在今天下午购买了一张飞往美利坚的机票。”
“好消息!”
看完那条线报,侯亮平转身就拨了林华华的电话,让她和周正立刻去盯欧阳菁。
只盯不接触,二十分钟一报,有异常随时汇报,誓要欧阳菁拦在国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