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三层,小会议室。
窗帘半拉,光线柔和。
长条会议桌上只摆了三样东西——一份档案袋,一个笔记本,一杯温水。
许文坐在主位,深色便服的袖口挽起半寸。
他左手边坐着一名记录员,笔尖已经悬在纸面上。
九点整,林明阳推门进来。
“许部长。”
“坐吧,明阳同志。”
许文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这个谈话,是组织程序,不是拉家常。你放松点,但也别太放松。”
林明阳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坐下,腰背挺直。
“我明白。”
许文翻开档案袋,抽出一页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先说我看到的东西。”
“你到汉东一年多,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处理侯亮平,程序走得干净。
把公安、检察两条线上的松散作风给拧紧了。”
“第二件,长堤派出所钓鱼执法,你没有内部消化,直接推动利剑行动。
全省筛查,查处三十多个警员。”
“第三件,大风厂。
土地依法收回,职工再就业培训落地,司法归司法,行政归行政。
你在专题会上划的那条线,我看过纪要原文。”
许文抬起眼。
“第四件,京州地铁、汉超联赛、华锐制造基地。
三块大盘子同时压在一个地级市身上,居然没压塌。”
林明阳没有插话。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许文合上纸页。
“这些事情里,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一件?”
林明阳想了两秒。
“都不难。”
记录员的笔尖顿了一下。
“最难的不是某一件事,是让每一件事都按同一套规矩走完。”
林明阳的语速不快,字咬得实。
“行政办事,最容易出的毛病是看人下菜。
碰上关系近的,程序就松;碰上关系远的,程序就紧。
一次两次没人看得出来,一年下来,底下的干部就学会了看眼色办事,不看文件办事。”
“规矩一旦有了缝隙,堵不住的。”
许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华锐投资制造基地那个选址,三个候选地块里有一个是大风厂旧址。
华锐的实控人跟你什么关系,部里清楚。”
“这件事你怎么处理的?”
“公开挂牌。”
林明阳答得很快。
“评审标准、评分细则、专家组名单全部提前公示。
华锐作为竞标企业之一参与遴选,是之一,不是唯一。”
“碰头会全过程留会议纪要,参会人员签字确认,纪要存档备查。”
他顿了顿。
“另外,我妻子肖亚楠在我到汉东之前,已把华锐的全部股权转让给无关联的职业经理人,正式辞去所有职务,包括股东身份。
连名誉顾问都没有挂。”
“相关文书全部报备在案。”
许文靠回椅背,看着他,看了足足三四秒。
“这个交代,很干净。”
“不是干净。”
林明阳摇头。
“是没有别的选择。我在省政府会上讲程序,家里留个口子,那些话就都成了笑话。”
许文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专职副书记这个岗位,跟常务副省长不一样。
常务副省长是抓落实的,专职副书记是管人、管班子、管全局的。”
“你怎么理解?”
“常务副省长干的是把事情办成,专职副书记干的是把人管住。”
林明阳的手放在膝上。
“事情办不成,是能力问题。
人管不住,是规矩问题。汉东这两年出的所有问题,根子都在后一样。”
“我如果到这个位置上,第一件事不是烧火,是把干部选任、议事决策的流程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谁都能看见。”
“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句话对我适用,对全省干部也适用。”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许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出手。
“明阳同志,谈得很好。”
林明阳站起来,握住。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
同一栋楼的四层,考察组的另外两组人马也在同步作业。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高育良把一叠材料推到考察组同志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讲课。
“明阳同志到汉东以后,政法系统的作风变化最明显。”
“利剑行动,缉毒战线,这些成绩摆在那里。我作为分管政法的书记,说句公道话,他推得比我快,也比我狠。”
“最难的是他从来不越权。
省政府该管的他管,政法委该管的他一个电话都不打过界。”
考察组的同志埋头记录。
省长办公室,刘庆国拧着保温杯的盖子,笑得眼角全是褶。
“明阳这个同志啊,办事有一股子牛劲。”
“地铁那个项目,卡了多少年?
他上来两周就把可研报告顶出来了。”
“我这个省长当得省心,很多事我一句话不用说。
他自己就把程序走完了,报告送到我桌上,字都签好了位置。”
京州市委那一组,李达康的嘴几乎没停。
“同志,我给你算笔账。”
“汉BA开幕式,京州直播峰值八千万。
地铁一号线,国家发改委批文下来了。
华锐制造基地八十亿,落地就是一万五千个岗位。”
“这三块,哪一块跟明阳省长没关系?”
“我李达康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说一句实话——他不给你画饼,他给你端盘子。”
……
省纪委三楼。
田国富办公室的门关着。
中J委干部监督室核查组带队的姓周,四十来岁。
他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个文件夹。
“田书记,我们这次来,就一件事。
林明阳同志任职以来的党风廉政情况,请汉东省纪委如实提供。”
田国富端起茶杯,又放下。
“周主任,我先表个态。”
“林明阳同志本人,没有任何作风问题。”
“信访件里没有涉及他的实名举报,纪委也没有立过任何相关线索。这一点我可以负责。”
周主任点头,示意记录员写下来。
田国富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不过……有些事情,我作为省纪委书记,如果不讲,反倒是我的失职。”
周主任抬起头。
“田书记请讲。”
“坊间有一些传闻。”
田国富把“坊间”这三个字咬得很轻。
“据说,林明阳同志的配偶肖亚楠同志,跟华锐投资集团存在比较深的利益关联。”
“华锐这次在汉东投的这个制造基地,八十亿。
选址的候选地块里,有大风厂旧址。”
“底下有些议论,说这个项目跟省政府的关系比较特殊。”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茶几中间。
“这是我们收到的一些反映材料,没有署名,也没有经过核实。”
“我要强调,全部是道听途说。”
田国富的语速慢下来。
“我不下任何结论。最终定论,以中J委查实为准。”
“我把它交给你们,是履行我该履行的程序。
信不信,查不查,怎么查,我不干预。”
周主任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厚度,没有拆。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田书记,这份材料,我们会正式记录在案。”
“但我也把纪律要求跟您说清楚。”
周主任把信封放进文件夹。
“凡涉及拟提拔干部直系亲属的商业版图,一律穿透核查,不留死角。”
“查实了,一条一条落实到人;
查不实,也要写清楚是怎么排除的。不姑息,也不冤枉。”
“这是规矩。”
田国富的笑意在脸上停了半拍。
“应该的,应该的。中J委怎么查,汉东省纪委全力配合。”
周主任站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头对身后两名同志开口。
“老陈,你带一组,继续在省纪委查阅档案。
重点调林明阳同志和配偶的个人重大事项报告,逐年比对。”
“小刘,你跟我走。”
“去哪儿?”
“肖亚楠同志本人。”周主任的语气没有起伏,“材料指向她,就先听她本人怎么说。约谈通知现场出具,不通过任何中间环节。”
田国富脸上的肉动了动。
“周主任,这个……要不要先跟明阳同志那边通个气?”
“不必。”
周主任已经走到门口。
“核查程序不通气。田书记,谢谢配合。”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田国富一个人。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往暗处沉。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每一句话。
我说了本人没问题,这是给他讲公道。
我说了全部是传闻,这是不下结论。
我说了以中J委查实为准,这是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将来查出来,是中J委的功劳。查不出来,是坊间的胡说。
跟他田国富,半点关系都没有。
眼药上了,锅甩了。
田国富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点笑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许部长啊许部长。”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一关,你再看看名单。”
……
省委六号院,主卧隔壁的小书房。
台灯亮着。
林承承坐在小书桌前,握着铅笔,本子上写了半页数学题。
肖亚楠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这道题你再念一遍题干。”
“妈,我念了三遍了。”
“念第四遍。”
“……”
林承承鼓着脸,把题干又念了一遍,念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哦,我知道了,是先算加的。”
“对了。”
肖亚楠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爸爸说他心急也能吃。”
肖亚楠笑出来。
“你爸他那是……”
叮咚——
门铃响了。
不是一下,是很规整的两下。
肖亚楠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老林不会这么早回来,回来也不会按门铃。
她把红笔放下,站起身。
“你写你的,妈去看看。”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肖亚楠走到玄关,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深色外套,手里都拎着黑色的公文包。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抬起手,掌心里是一本翻开的证件。
红皮,钢印,照片。
“肖亚楠同志?”
肖亚楠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是中J委的周立城。”
“根据核查程序,现在需要跟您本人进行一次谈话。”
“请您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