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落在那本红皮证件上,钢印压出的纹路清晰可辨。
肖亚楠的目光在照片和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门完全拉开。
“周主任,请进。”
她的声音跟刚才辅导孩子作业时没什么两样,不高不低,没有半分慌乱。
周立城愣了一下。
他跑过的核查现场不算少。
开门那一刻,对方的第一反应,往往比后面两个小时的谈话更有价值。
有人腿软,有人抢着解释,有人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给我丈夫打个电话”。
眼前这位,什么都没有。
“打扰了。”
“不打扰。”
肖亚楠让开半个身位,往里指了指。
“书房在里面,孩子在隔壁写作业,我们去书房谈,安静些。”
三个人换了鞋进门。
肖亚楠转身朝小书房那边喊了一声。
“承承,妈妈有点事,你把剩下三道题自己做完,做完了不许看电视。”
“知道了。”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
书房不大。
一张老式书桌,两排书架,靠墙一个铁灰色的保险柜。
肖亚楠把桌上的茶杯和几本书挪到旁边,腾出一整片桌面,又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坐吧。屋里只有三把椅子,我站着说也行。”
“您坐。”
周立城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
“肖亚楠同志,按程序,我先把这次谈话的性质跟您讲清楚。”
“您讲。”
“中J委,正在对林明阳同志任职以来的党风廉政情况进行全面复核。
您作为其配偶,属于复核范围。”
周立城抽出一份表格,摆在桌面正中。
“今晚这次谈话,是核查程序,不是审查。
您有配合说明的义务,全过程记录在案。”
“明白。”
肖亚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
“那我就直接问了。”
周立城看着她。
“华锐投资集团,资产规模两千亿。
您作为林明阳同志的配偶,在这家企业里的具体持股比例、利益划分,请您说明。”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按照周立城的经验,这个问题问出去,通常会得到一段很长的话。
里面有解释,有铺垫,有“当年的情况是这样的”,也有“我早就想过要处理”。
肖亚楠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灰色的保险柜前,蹲下身,手指在密码盘上转了几下。
咔。
柜门开了。
她伸手进去,抱出一摞文件。
不是几页纸,是一摞。
厚度超过一个巴掌,压在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已经有些起毛,看得出翻过不止一次。
肖亚楠把这摞文件抱回书桌,平铺开来,一份一份摆在核查组三个人面前。
动作不快,也不慢。
像在整理一叠早就等着人来看的东西。
“周主任,我不做辩解。”
她抽出最上面那一份,推到周立城手边。
“第一份,股权全额转让协议。
无保留转让,受让方是三名与我、与林明阳、与我们双方家族均无任何关联的职业经理人。”
“协议附司法公证书,公证处编号在第二页右下角。”
周立城翻开。
公证书的钢印压在纸上,凹凸分明。
“第二份。”
肖亚楠又推过来一叠。
“工商变更登记的全部回执,包括受理通知、准予变更通知、变更后的股东名册。”
“回执日期是我到汉东之前。不是之后。”
她顿了一下。
“我也辞去了华锐所有职务,包括股东身份。
免职通知在这一份里面。
名誉顾问、荣誉理事、独立董事,一个都没有挂。”
周立城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为什么连名誉职务都不留?”
“留了就是把柄。”
肖亚楠答得很快。
“哪怕一分钱不拿。
年薪一块钱那种做法看着漂亮,实际上更像刻意规避,反而添风险。”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飞速划过。
周立城把这几份文件挪到一边,抬起头。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套材料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剩下的时间就走一遍常规询问,明天上午出初步意见。
“肖亚楠同志,还有别的需要说明的吗?”
“有。”
肖亚楠伸手,把最底下那一份抽了出来。
那份文件的纸质不一样。厚,硬,封面上一行红字,正中一个鲜红的圆章。
她把它放在书桌正中,摊平。
“这个,可能得请您看一下。”
周立城的目光落上去。
《关于华锐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国有化改制备案的受理意见》。
主送单位一栏,并列两个名字。
国Z委。
财政部。
书房里没人说话。
记录员的笔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周立城把这份文件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一页一页往后翻。
受理编号,受理日期,经办处室,联系电话,全套齐备。
后面附着国有资本注入方案、股权划转路径图、职工安置承诺书、资产评估机构的备案函。
“华锐目前处于国资注入、股权划转的法定流程中。”
肖亚楠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主体资产将逐步划入国有资本运营平台。
我个人已经彻底净身出户,不持股,不任职,不领取任何形式的报酬。”
她把文件往前又推了一点。
“这两千亿的盘子,从今往后跟我没关系。”
“也跟林明阳没关系。”
周立城抬起头。
他这些年在中J委干部监督室,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刻的表情。
有的是害怕,有的是委屈,有的是精心排练过的坦荡。
眼前这位坐得笔直的女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肖亚楠同志。”
周立城的声音低了一档。
“国有化改制,不是小事。您……为什么?”
“因为他在省政府会上讲程序。”
肖亚楠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跟发改委的同志说,华锐是竞标企业之一,是之一,不是唯一。
他要求评审标准、专家名单全部提前公示,会议纪要参会人员签字存档。”
“他在会上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我在家里留个两千亿的口子,那些话就都成了笑话。”
“我不能让他说的话,变成笑话。”
书房里的台灯把光打在那摞文件上。
周立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隔壁小书房传来一声孩子的欢呼:
“妈!我做完了!”
肖亚楠朝门外应了一声:
“做完了自己检查一遍,不许看电视。”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周立城。
“周主任,还需要我说明什么?”
周立城站起身。
他把那份带着国资委和财政部红章的文件,双手拿起来。
看了一眼落款日期,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小刘开口。
“全部拍照,现场固证。
原件请肖亚楠同志留存,我们只取扫描件和复印件。”
“是。”
“另外。”
周立城的声音沉了下去。
“今晚十一点前,材料直报四九城。
请部里连夜向国资委产权管理局、财政部资产管理司调取内部备案文件,做交叉比对。”
“同步调林明阳同志任职汉东以来的全部审批签字记录。
华锐及其所有关联企业,凡涉及土地、税收、财政补贴、项目核准的,一笔一笔过。”
小刘的笔飞快记着。
“周主任,全部都过?量很大。”
“全部都过。”
周立城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查实了,一条一条落实到人。查不实,也要写清楚是怎么排除的。”
“这是规矩。”
——
四九城,中纪委干部监督室。
灯亮了一夜。
国资委产权管理局的备案回函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传过来,财政部资产管理司的复函在四点整送达。
两份文件的编号、日期、受理处室,与肖亚楠出示的原件逐字吻合。
审批记录的核查用了两天。
林明阳到汉东以来,签批的所有涉及华锐及关联企业的文件,一共十七件。
每一件后面都跟着一份会议纪要,每一份纪要上都有参会人员签字。
大风厂旧址那一笔,公开挂牌,三家企业竞标,评审专家名单提前七天在省发改委官网公示。
没有一笔特批。
没有一次口头指示。
没有一个电话记录。
第三天上午,认定意见出具。
林明阳、肖亚楠夫妇,不存在任何权力寻租与利益输送问题。
周立城拿起笔,在林明阳的干部提拔廉政鉴定表末尾那一栏,一笔一笔写下评语。
写完,他在备注一行又补了一句。
“配偶曾涉关联企业,已完成清退整改,后续纳入常态化廉政跟踪。”
搁笔。
盖章。
“该问题线索,予以彻底了结。未发现任何违纪违法行为。”
同一天下午,中组部专项干部考察组组长许文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中纪委复函。
许文看完最后一行,把函件合上,抬头对秘书说了一句。
“告诉汉东那边,考察程序照常推进。”
“坊间传闻,不影响本次任用。”
——
汉东省委,三楼。
田国富放下电话,手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最后还是拿起了那部内线电话。
拨到一半,他把听筒放了回去。
省委一号楼顶层,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白秘书正把一份刚从机要通道下来的通报,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
沙瑞金拿起来看了两行。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门口,问了一句。
“田国富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