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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瑞龙啊，你误会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刚刚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让赵瑞龙心脏猛地一缩的平静。
“我说的是……”
林明阳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赵瑞龙的耳膜上。
“你，交十个亿的生态破坏罚款和水质治理费上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赵瑞龙脸上的狂喜表情，像是被瞬间冰冻的浪花，凝固在了那一刻。
他的大脑出现了整整两秒钟的空白。
嗡的一声。
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
他听到了什么？
罚款？
十个亿的……罚款？
赵瑞龙猛地从书桌边弹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红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林……林书记，您……您刚才说啥？”
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颤。
“您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林明阳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从手边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份。
那是一份复印件，封皮上印着“汉东省环境保护厅、汉东省水利厅联合评估报告”的字样。
他把那份报告，随手扔在了赵瑞龙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哗啦一声散开。
“吕州月牙湖，属于国家二级水源保护地。”
“你的美食城，在过去几年间，未经处理的餐饮废水、生活污水，累计向湖中直排超过三百万吨。”
“导致月牙湖水体富营养化指标超标七十四倍，水体菌落总数超标一百二十倍。”
林明阳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要将月牙湖的水质恢复到污染前的标准，初步估算的治理费用，是八点七个亿。”
“另外，根据《国家环境保护法》相关规定，对于造成重大生态环境破坏的行为，将处以修复成本一到三倍的罚款。”
“我给你取了个中间数，算你一点三个亿的罚款。”
“两个数字加起来，正好十个亿。”
林明阳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
“赵总，我这个人算术不好，你帮我看看，这笔账算得对不对？”
赵瑞龙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低头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报告，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脑子发晕。
抢钱！
这他妈根本不是罚款，这就是明抢！
他赵瑞龙横行汉东这么多年，都是他抢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抢他了？
还抢得这么理直气壮！
“林明阳！”
赵瑞龙气得浑身发抖，连那声恭敬的“林书记”都忘了，直呼其名。
“你别欺人太甚！”
“这报告是谁做的？哪个评估公司？老子要告他们诽谤！”
“十个亿？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林明阳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又轻轻敲了敲。
“赵总，这是第一件事。”
赵瑞龙一愣。
第一件？
还有第二件？
“第二件事。”林明阳继续说道，“拆迁补偿款，一分钱没有。”
“不仅如此，月牙湖美食城的所有建筑和土地产权，你赵家，必须以‘捐赠’的名义，无偿移交给吕州市政府。”
“以后那里会挂牌，改成‘汉东省环保警示教育基地’。”
“让你赵瑞龙的名字，在汉东环保史上，留个名。”
轰！
赵瑞龙的脑子彻底炸了。
那句到了嘴边的“林哥”，被这番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堵在喉咙里，呛得他满脸通红。
他指着林明阳，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
他“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黑又狠！
他本以为易学习那个土包子，就已经够不讲情面了。
没想到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易学习简直就是个慈善家！
易学习好歹还给了他一点八个亿！
这个林明阳，不仅要罚他十个亿，还要把他价值几个亿的产业整个吞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这哪里是断尾求生？
这是要把他赵瑞龙连皮带骨，整个活剥了啊！
“林明阳！我操你大爷！”
赵瑞龙彻底破防了，什么贵公子的风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像个街边的泼皮无赖，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桌上。
“你他妈比易学习那个老王八蛋还要黑心十倍！”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老子就是把美食城一把火烧了，也绝不会便宜你们这群刮地皮的狗官！”
林明阳看着他无能狂怒的样子，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甚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然后抛出了第三个要求。
“赵总，骂完了吗？”
“骂完了，我们来谈谈第三件事。”
“关于山水集团。”
赵瑞龙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山水集团？
他怎么会知道山水集团？
“你背后的山水集团，高小琴是你的白手套吧？”
林明阳一句话，就让赵瑞龙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华锐集团投资八十个亿，在大风厂那块地上建高端制造基地，这个项目是我亲自抓的。”
“现在，项目的前期基建和工人安置，还有大概三个亿的资金缺口。”
林明阳把茶杯放下。
“这笔钱，山水集团得出。”
“就当是给大风厂几千名下岗职工的补偿，也算是你们山水集团进入光明峰项目的‘入场费’。”
赵瑞龙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里里外外所有的秘密，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罚款十亿。
没收全部资产。
再追缴三亿。
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他赵瑞龙在汉东的现金流，基本就要被彻底抽干了。
这还怎么玩？
然而，林明阳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交完这三个亿，事情还没完。”
“山水集团必须和王大路的大路集团，共同成立一家新的项目公司，联合开发光明区大风厂这块地。”
“新公司由省政府派驻工作组，进行全面财务监管。”
赵瑞龙听到这里，反倒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明阳，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罚我的款，吞我的产业，还要抽我的现金流去给你做政绩！”
“最后，还要把老子最看好的一块肥肉，分给王大路那个穷鬼，再把老子拴在裤腰带上，随时看着？”
“你这是想干什么？把我赵瑞龙当狗养吗？”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密码箱上。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美食城老子不要了，你们想强拆就强拆！”
“这十个亿的罚款，还有那三个亿的入场费，老子一分钱都不会掏！”
“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赵瑞龙彻底摊牌了。
他就不信，在汉东这地界上，还有人敢真的把他往死里整。
林明阳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情。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瑞龙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月牙湖的案子，是沙书记亲自挂牌督办的。”
“你不按我这个方案办，省委那边追究下来，我这个专职副书记，也很难办啊。”
沙书记！
又是沙瑞金！
这三个字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扼住了赵瑞龙的喉咙。
他所有的嚣张，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林明阳今天设下这个局，根本就不是要跟他谈判。
而是借着沙瑞金的刀，来对他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政治清算！
赵瑞龙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搁浅的鱼。
许久。
他弯下腰，默默地扶起那两个被他踹倒的密码箱。
扣上锁扣。
他提起箱子，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林明阳，你等着。”
“这事，我会让我爸亲自跟你谈！”
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书房里的空气都颤了颤。
林明阳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波澜不惊。
他平静地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然后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成明，进来一下。”
李成明很快推门进来。
“老板。”
林明阳指了指地毯上，赵瑞龙刚才拍桌子震落的烟灰。
“把这里扫干净。”
“是。”
李成明拿起吸尘器，开始清理地毯。
林明阳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却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四九城那边，也该有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