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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阳看着住建局副局长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笑意未减。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历史遗留问题？”
“这个词很好，很方便。”
“所有扯皮不清、懒得去管、不好得罪人的事，都可以装进这个筐里。”
住建局那位副局长脸上的书卷气，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省委副书记的开场白，会如此不留情面。
“林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林明阳打断他。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们解释情况有多复杂的。”
“李成明。”
“老板。”李成明立刻上前，将那份泛黄的卷宗，在桌子中央摊开。
一页，一页，铺陈在所有人面前。
林明阳的手指，点在第一页上。
“《建筑工程施工许可管理办法》，我刚才说了。”
“现在，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第一，这份施工许可证，是不是你们区住建局核发的？”
副局长的嘴唇动了动，在林明阳平静的注视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是。”
林明阳的手指，移到卷宗的中间部分，那里夹着几张业主手写的投诉信。
“第二，根据业主记录，这个项目从去年六月开始，就处于事实上的停工状态。你们住建局有没有收到开发商提交的正式停工备案？”
“……没有。”
林明阳的手指，最后落在一份打印的表格上，那是信访办转过来的公函。
“第三，从第一次接到群众投诉到现在，超过八个月，你们局里负责工程监管的人，去过现场几次？有没有形成书面的巡查报告？”
副局长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看来是没有了。”林明阳替他回答了。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发证的是你，停工你不知道，现场你没去过。”
“现在，你再告诉我，情况复杂在哪里？”
那名副局长彻底慌了，急忙辩解。
“林书记，这个项目它不只是我们住建局的事啊！”
“它牵扯到开发商的资金问题，还牵扯到燃气公司的管线接口标准，还有街道办的属地协调工作……”
“停。”林明阳再次打断。
“很好，你把他们一个个列出来，我们今天就把这个‘复杂’，当场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零件。”
“你刚才说的，开发商，燃气公司，街道办，还有没有？”
“还……还有城管，因为施工占道……”
“好。”
林明阳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成立这个‘综治中心联合调处室’，不是为了听一句‘情况复杂’就散会的。”
“恰恰相反，综治中心的作用，就是要把所有认为‘情况复杂’的单位，都请到同一张桌子上。”
“把责任，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清楚。”
“谁的锅，谁背着。谁的活，谁干完。”
“不许再让老百姓，在你们这些部门之间，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
孙连城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
他突然明白了，林明阳今天不是来找茬的，是来给他这个区长送武器的！
送一把能砍断基层部门之间那些糊涂账的快刀！
林明阳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坐立不安的开发商代表。
“你是开发商的代表，你先说。”
“资金链紧张，有多紧张？公司账户上现在还有多少钱？”
开发商代表的胖脸上，肥肉抽搐了一下。
“这个……林书记，这是我们公司的商业机密……”
“那我就换个问法。”
“剩余的工程量需要多少钱才能完成？材料采购的缺口有多大？如果现在让你复工，你最短需要多长时间？”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开发商代表哑口无言。
林明阳的语气依旧平静。
“你们跟政府签了合同，拿了项目，享受了政策，就要承担起相应的履约责任。”
“如果没能力继续履行合同，那就请你现在明确表态。”
“区住建局，可以依法依规，启动你们的履约保证金追缴程序，并将你们公司列入建筑市场信用黑名单。”
“到时候，别说在光明区，在整个汉东省，你们都别想再拿到任何一个项目！”
开发商代表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别，别！林书记！我们能干！能干！”
林明阳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住建局那位副局长。
“现在，我们谈谈你们住建局的责任。”
“施工许可管理、工程质量安全监督、停工整改督办，这三项是不是你们的核心职责？”
“……是。”
“那你告诉我，这三项职责，哪一项需要街道办的同志，替你们去承担？”
“……”副局长哑口无言。
林明阳又看向那位紧张的街道办主任。
“街道办的同志，你们手里没有执法权，这个我清楚。”
他认可了对方的边界。
街道办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林明阳话锋一转，“三项工作，必须由你们来落实。”
“第一，负责跟进此事的业主代表，每天跟他们沟通一次，通报项目进展。”
“第二，施工期间产生的噪音、粉尘等扰民问题，由你们出面协调。”
“第三，负责收集业主们后续的意见和反馈，统一汇总到综治中心。”
“这三项，能做到吗？”
“能！能做到！保证完成！”街道办主任立刻挺直了腰板。
“好。”
林明阳最后拍板。
“现在，责任已经很清楚了。”
“涉及到施工占道、安全围挡设置、燃气管线接口这些需要多方配合的交叉问题，由住建局牵头，街道、城管、燃气公司派专人参加，现场办公。”
“今天下午，就给我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和明确的完成时限。”
那位住建局副局长，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书记，您看……这个事情牵涉面广，我们是不是……回去再研究研究，拿出一个更周全的方案？”
林明阳的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研究？”
“你是不清楚自己部门的法定职责，还是不明白《建筑法》的具体条款？”
“如果连本职工作都需要回去慢慢研究，我是不是要建议市委组织部，重新评估一下你对这个岗位的适配性？”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重话，都让那位副局长感到恐惧。
他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不用！林书记！我清楚！我非常清楚！”
“我们马上办！立刻办！”
一直站在旁边的孙连城，看到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站队，而且要站得明明白白！
孙连城快步走到会议记录员身边，拿起了桌上的笔。
“从现在开始，会议记录，按三栏格式重新记。”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果断。
“第一栏，责任单位。”
“第二栏，具体责任人。”
“第三栏，完成时限！”
他看向那位已经面如土色的开发商代表。
“开发商，三天之内，提交复工资金证明，或者由银行出具的有效保函。”
“七天之内，必须恢复施工！”
他又看向住建局副局长。
“住建局，五天之内，拿出对该项目的全流程整改监督方案，责任到人！”
最后，他看向街道办主任。
“街道办，从今天起，每日向业主代表通报工作进度，记录在案！”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孙连城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给镇住了。
林明阳看着孙连城，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孺子可教。
“很好。”林明阳点了点头。
“孙区长，把这份刚刚形成的责任清单，打印出来。”
“再通知成明，把锦绣家园的几位业主代表，请进来。”
“让他们当场确认这份时间表。”
“确认之后，立刻拿到锦绣家园的小区公告栏，张贴公示！”
“我要让光明区所有的老百姓都看看，政府解决问题的决心和效率！”
……
十分钟后。
几位头发花白、满脸愁容的业主代表，被李成明小心翼翼地请进了会议室。
他们本来以为又是一次例行的扯皮。
可当他们看到那张白纸黑字、写明了责任人、盖上了区政府红章的《问题督办责任清单》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首的一位老大爷，扶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清单。
他的手有些发抖，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孙连城立刻上前，满脸笑容。
“大爷，您放心，这可是林书记亲自盯着办的，假不了！”
老大爷抬起头，目光越过孙连城，落在了主位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省委副书记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却没人敢问的问题。
“领导，我们信政府。”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
“七天之后，这个开发商他又耍赖，又拖着不复工。”
“那我们……该怎么办？”
“政府，到底有没有更硬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