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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会散了。
省委一号会议室外，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和低语。
大多数人都步履匆匆，急着赶回自己的单位，消化刚才会议上的惊涛骇浪。
高育良却像是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与林明阳并肩而行，稍稍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
“明阳书记，我们派去北美的那个抓捕小组……”
“有进展了？”
林明阳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这位在汉东政坛浮沉数十年的政法委书记。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祁厅长办事很得力。”
林明阳的声音不响，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高育良的心湖。
“高书记，不用操心。”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却让高育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祁同伟！
他竟然真的越过了自己这个政法委书记，直接向林明阳汇报！
而且，林明阳还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当着自己的面，把这件事给点了出来！
他看透了！
他什么都知道！
高育良感觉自己的后背，在一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那份温和，但嘴角肌肉的轻微抽动，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
那份经营多年的从容与镇定，在这一刻，开始摇摇欲坠。
看着高育良略显僵硬的神态，林明阳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位曾经的汉东政法王，骨子里终究是个爱惜羽毛的聪明人。
他缓和了些许姿态，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高书记，你我之间，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透。”
这番话，是安抚，也是台阶。
林明阳看着他，继续说道。
“你配合大局，我保你平稳落地，安安稳稳地退居二线。”
“我林明阳，说话算话。”
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最实在的承诺。
高育良听懂了。
他长长地，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脸上的那份苦涩，再也无法掩饰。
“明阳书记，让你见笑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沙哑。
“我让同伟不问线索的来源，不是不信任你……”
“实在是……”
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不敢信我自己背后的那些牵扯啊。”
话语里的无奈与恐惧，不似作伪。
林明阳没有再追问。
有些网，不必撕得太破，只要能为己所用，就足够了。
他伸出手，在高育良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李成明紧随其后。
高育良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林明阳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
从今天起，汉东省政法系统的天，姓林了。
……
与此同时。
省委一号办公楼。
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沙瑞金死死地盯着办公桌上的一份公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清晰地凸起。
《关于赴汉东省开展“安汉高速铁路及路网建设项目”前期可行性调研的通知》。
签发单位：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这本该是一份天大的喜报。
一个足以载入汉东发展史册的万亿级超级工程，在林明阳与安省达成合作意向后，这么快就正式进入了启动勘探阶段。
可沙瑞金却感觉不到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的闷痛。
秘书小白站在办公桌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接到了国家发改委办公厅一位副主任亲自打来的行程确认电话。
电话里，对方的语气很客气，但要求却很明确，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
“小白同志，麻烦你跟省委这边协调一下。”
“我们专家组希望，在汉东考察期间，能由林明阳副书记，全程陪同。”
“林副书记对这个项目的前期构想最了解，很多技术性的细节，我们需要和他当面沟通。”
全程陪同！
点名道姓！
这通电话，就像一个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沙瑞金的脸上。
他这个省委一把手，汉东省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竟然被一个中央部委，如此干脆利落地绕了过去！
不适。
屈辱。
还有一种被彻底忽视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省委大院，从省长刘庆国到下面的普通干部，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中央部委下来考察，都懒得通知的一把手。
一个被专职副书记彻底架空，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稻草人！
不行！
绝对不行！
沙瑞金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能就这么被晾在一边！
他决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小白。
“下午所有不紧急的会议，全部推掉！”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尖利。
“立刻通知省委办公厅，就说我作为省委书记，高度重视这次国家发改委的调研工作！”
“下午，我亲自去机场迎接！”
他要蹭！
哪怕是厚着脸皮！
哪怕是放下身段！
他也要硬生生把自己塞进这个陪同考察的队伍里！
他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沙瑞金，依旧是汉东省委的一号人物！
……
下午，京州国际机场。
贵宾通道外，红色的欢迎横幅在风中微微摆动，显得格外醒目。
“热烈欢迎国家发改委专家组莅临汉东指导工作！”
沙瑞金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脸上挂着标准而热情的笑容。
看到一行人从通道口走出，他第一个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各位专家！”
沙瑞金紧紧握住为首那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发改委司长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我们汉东，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各位给盼来了！”
对方也报以礼节性的微笑。
“沙书记太客气了，是我们来给汉东添麻烦了。”
简单的寒暄，仅此而已。
下一秒。
那位司长就像是忽然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真切的笑容。
他松开沙瑞金的手，几乎是小跑着，大步流星地穿过他，径直走向了站在后面的林明阳。
“明阳同志！”
“哎呀！可算见到你了！”
司长的热情，和刚才面对沙瑞金时的客套，判若两人。
他一把拉住林明阳的手，激动地说道。
“你上次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双枢纽物流联动’的构想，我们回去连夜组织了几个专家讨论了一下，都觉得太有前瞻性了！”
“简直是神来之笔！”
旁边另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也凑了上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卷图纸。
“走走走，明阳同志，上车说！”
“我们这儿正好有几张初步的规划图，很多节点还吃不准，你快给咱们参谋参谋！”
说着，几位专家便不由分说地，簇拥着林明阳，朝着不远处的考斯特中巴车走去。
仿佛林明阳才是他们此行的唯一目标。
沙瑞金背着手，看着被人群簇拥着、越走越远的林明阳，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