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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群簇拥着远去的林明阳，和被孤零零晾在原地的沙瑞金，构成了一幅对比鲜明的画面。
沙瑞金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笑意，却怎么也抵达不了内心深处。
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无形的耳光。
他快步跟上，坐进了考斯特中巴车的另一侧。
车门关闭，车队缓缓驶出机场，朝着京州高铁规划的新地块开去。
车厢内，气氛热烈得有些刺耳。
发改委的专家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桌上摊开了一卷巨大的规划图纸。
他们将林明阳围在中间，像是一群求知若渴的学生。
“明阳同志，你看，我们初步规划了三个站点。”
为首的司长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点。
“A方案靠近老城区，人口密集，但拆迁成本太高。”
“B方案在新区，地是现成的，但初期客流量可能会跟不上。”
“C方案折中，但又涉及到一条主要河流的改道，环保评估压力很大。”
林明阳全程脱稿。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详细的图纸，只是扫了一眼。
“去年，安省来汉东的常住务工人员，是三十七万八千人。其中，百分之六十，集中在京州和林城。”
“汉东去安省的，是二十九万六千人，主要流向是合州和芜市，以商贸和高校交流为主。”
他报出了一连串精准到千位数的数据。
“高铁的本质，是加速人口和资本的流动效率。”
“所以，站点选址的核心，不是迁就现状，而是创造未来。”
林明阳的手指，在图纸上C方案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这里，可以建一座新城。”
“以高铁站为核心，打造一个集物流、仓储、商务会展于一体的‘双枢纽’。”
“人跟着铁路走，产业跟着人走。”
“拆迁的成本是沉没成本，但新城的增值，是未来三十年的持续性税收。”
车厢里，几位专家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双枢纽物流联动……”
那位司长喃喃自语，像是品味着一道绝世佳肴。
“高！实在是高！”
“明阳同志，你这个构想，完全把一个交通项目，提升到了区域经济战略的高度！”
坐在对面的沙瑞金，听着这些他完全插不上嘴的专业术语和财务模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夺回一些话语权。
“嗯……这个项目，省委是高度重视的。”
“我们一定要从讲政治的高度，去理解这次跨省合作的重大战略意义。”
“要充分发挥我们省委的统筹协调作用，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
他开始大谈特谈宏观的指导精神。
然而，话还没说完。
那位司长就有些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很客气，但也很坚决地打断了他。
“沙书记，您说得对。”
“宏观指导精神我们一定会深刻领会。”
“不过我们现在，急需一份关于京州未来五年产业布局的详细规划，还有沿线地块的地质评估数据。”
“这样我们才能尽快拿出更精确的财务模型。”
“明阳同志，这方面，还得请你多支持啊。”
说完，他又把头转向了林明阳，仿佛沙瑞金刚才那番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沙瑞金后面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只能端起桌上的那个保温杯，拧开，默默地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
借以掩饰那份几乎要溢出嘴角的尴尬。
和那份被彻底排挤在核心圈子之外的，深深的无力感。
……
为期两天的实地考察，在一片热烈、高效且成果丰硕的氛围中，顺利结束。
调研组对汉东，特别是林明阳团队所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准备工作，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他们带着厚厚一沓全新的数据和构想，心满意足地返回了四九城。
临走前，那位司长握着林明阳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明阳同志，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报告一到，我们立刻给你开绿灯！”
送走发改委的专家组，汉东的官场并没有就此平静。
第二天上午。
汉东省委一号会议室。
一场更高规格的联合会议，在这里隆重召开。
“安汉两省深化战略合作联合推进会”。
长长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座无虚席。
安省省委书记叶霖，亲自率领着安省的常委班子和主要厅局的负责人，悉数到场。
汉东这边，同样是全员出席。
沙瑞金和刘庆国坐在主位。
林明阳、高育良、李达康等常委依次落座。
整个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充满了对未来合作的美好憧憬。
会议上半场，主要围绕安汉高铁和高速路网的具体对接工作展开。
有了国家发改委的明确支持，两省的推进工作显得格外顺畅。
一个个合作协议被签署，一个个联合工作组被宣布成立。
沙瑞金作为会议主持人，脸上也重新找回了一些身为一把手的从容。
会议进入下半场。
议题，开始转向一些更务虚，但也更具想象空间的话题。
“如何进一步深化两省民间互动？”
“如何建立常态化的文旅引流机制？”
叶霖首先抛出了问题。
“我们安省的黄山、九华山，汉东的岩台、林城，都是旅游资源大省。”
“但目前来看，两省的游客互动，还停留在比较初级的旅行社组团层面，缺乏亮点，更缺乏持续性。”
会场上，两省的文旅厅长分别作了发言，提出了一些诸如互发旅游年票、互相给予门票优惠之类的常规想法。
效果，不痛不痒。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记录的林明阳，伸手按下了面前麦克风的开关。
“滴”的一声轻响。
瞬间，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林明阳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关于两省的文旅互动，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构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我认为，可以对我们汉东现有的‘汉·BA’和‘村超’模式，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
众人精神一振。
“汉·BA”和“村超”，如今已经是汉东文旅体育最闪亮的两张名片。
林明阳要如何升级？
“过去的模式，说到底，还是我们汉东省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玩。”
“虽然热闹，但格局，还是小了。”
林明阳话锋一转。
“我的想法是，打破省域的行政壁垒。”
“以城市，作为基本单位。”
“举办‘安汉两省城市荣耀对抗赛’！”
城市对抗赛？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叶霖和沙瑞金，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具体来说，就是从安汉两省，各自挑选出经济体量、人口规模、文化背景最接近的城市，组成一个十三城的超级联赛。”
“参照职业联赛的标准，建立完备的，贯穿全年的周末主客场赛制。”
“篮球、足球，都可以。”
叶霖的眉头，微微皱起。
“明阳同志，这个想法很有新意。但是，仅仅是把比赛的范围扩大到两个省，能比原来的‘汉·BA’，产生更大的吸引力吗？”
“我担心的，还是一个观众热情的问题。”
林明阳微微一笑。
他似乎早就料到叶霖会有此一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面的安省代表团，也看着自己身边的汉东同僚。
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穿透力。
“叶书记，您说的对。单纯扩大范围，意义不大。”
“所以，这个赛事，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卖‘体育’。”
“我们卖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的核心卖点。
“我们卖的，是这十三个城市之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来，天然存在的——”
“地域竞争和历史恩怨！”
话音落下。
偌大的会议室，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极具煽动性，甚至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构想，给彻底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