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京州市信访接待大厅里人头攒动。
十几台省电视台的高清摄像机架设在四周,呈环形将主接访台围在正当中。
各大网络平台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短短五分钟,全网在线观看人数直接突破了一千万人,弹幕密密麻麻地刷满了屏幕。
沙瑞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夹克,坐在接访台的正中间。
他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时不时对着前方的摄像镜头微微点头。
在全省观众面前,他完美展示出了一位大公无私、亲民爱民的省委一把手形象。
坐在最左侧边缘位置的田国富,把头埋得很低。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会议记录本,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若是有人凑近去看,就会发现他写满了一整页的横线与圆圈,全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田国富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绝不往镜头前凑。
李达康坐在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厅门口,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
沙瑞金整理了一下身前的麦克风,对着工作人员招了招手。
“请第一批信访群众进来吧。”
“今天我们在全省人民的监督下办公,就是要听真话,办实事。”
沙瑞金声音洪亮,对着镜头展示出十足的诚意。
几名穿着旧工装的工人走上台,反映光明区红星机械厂的破产清算与拆迁补偿问题。
工人们情绪激动,拿着几张皱巴巴的诉求书,控诉综治中心按规定核算的安置费不够高。
沙瑞金认真听完,脸上浮现出沉重而痛心的神色。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拿起面前的话筒。
“群众的利益无小事啊。”
“老企业为汉东的发展流过血汗,我们不能因为搞什么产业升级,就让他们流泪。”
沙瑞金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林明阳身上,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明阳同志,这就是你力推的综治中心交出来的答卷吗?”
“效率确实变高了,报表也做得很漂亮。”
“但是老百姓心里的委屈,难道就要被你们那些死板的流程强制压下去吗?”
沙瑞金这一发难,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全省推行的基层治理改革。
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摄像机迅速推近镜头。
还没等林明阳开口回应,特邀代表席上突然传来一声重响。
陈岩石猛地站起身子,将面前的矿泉水瓶碰倒在桌上。
这位老革命满脸涨红,快步绕过隔离带,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摄像机正中央。
他手里挥舞着一沓厚厚的信访材料,两道白眉倒竖起来。
“沙书记批评得对!”
“我今天就是要替这些老工人说几句公道话!”
陈岩石转过身,将材料直接拍在林明阳面前的桌面上。
“林副书记,你也是苦出身的干部,怎么当了大官,心就变冷了呢?”
“综治中心这个窗口那个部门,看起来挺正规,实际上就是冷冰冰的流水线!”
“你们年轻干部张口闭口就是法律条款,闭口就是财政预算。”
“群众当年跟着党闹革命、建工厂的时候,跟党算过预算吗?”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把群众当亲人的优良传统,全让你们这些搞制度创新的干部丢光了!”
“只要流程合规就不管群众死活,这算哪门子的为人民服务?”
陈岩石的话音刚落,特邀席上的省政协退休干部钱秘书长也站了起来。
钱秘书长端着一副老干部的架子,慢慢走到陈岩石身侧。
“老陈说得切中要害啊。”
钱秘书长推了推老花镜,对着直播镜头清了清嗓子。
“汉东最近这段时间,某些领域的改革步子迈得太大,有些脱离实际了。”
“盲目追求所谓的制度化和规范化,把基层群众的基本生活保障都给忽略了。”
“我看这不仅仅是工作方法的问题,更是主管经济和综治的领导同志,在指导思想上出现了偏差。”
钱秘书长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路线错误的高度。
两位退居二线的老同志当众炮轰省委副书记,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弹幕刷新的速度翻了数倍,各路网民的情绪被迅速挑动起来。
“老革命说得太透彻了,支持老同志揭露真相!”
“难怪办事那么快,原来是把矛盾硬压下去了啊?”
“这个年轻副书记到底懂不懂群众路线啊?”
“综治中心是不是真的在搞懒政?省委必须给个明确说法!”
短短几分钟时间,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开始急转直下。
沙瑞金看着身陷重围的林明阳,心中满是畅快。
在两位老干部的道德审判和全省上千万网民的注视下,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青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水。
他借着杯盖的遮挡,掩盖住嘴角怎么也压制不住的笑意。
李达康在一旁看得眼皮狂跳,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林明阳。
田国富更是把头压得更低,手中的钢笔几乎要在纸上戳出个窟窿来。
面对扑面而来的指责与质疑,林明阳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他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挂着一抹坦然的微笑。
林明阳拿起桌上的钢笔,不紧不慢地将笔帽扣紧,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
随后,他伸出右手,搭在身前的鹅颈麦克风控制钮上。
林明阳手指轻轻一拨,将话筒的输入音量稳稳推到了最大。
整个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聚焦在他的脸上。
林明阳神色从容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待命的秘书李成明。
他语气平淡,吐字清晰有力地下达了指令。
“成明,打开投屏。”
“把光明区红星机械厂破产清算案的全部卷宗。”
“当着陈老、钱秘书长,还有全省广大群众的面。”
“原原本本地投在大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