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明动作极为麻利。
他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大厅正中央悬挂的超大液晶显示屏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空洞的文字口号,直接切出了密密麻麻的账目明细、银行转账凭证与法律判决书。
右侧的分屏上,还在循环播放着红星机械厂数次调解过程的现场执法记录仪高清画面。
那几个刚刚还在台下哭诉委屈的带头工人,在视频里叼着高档香烟,翘着二郎腿。
他们甚至在调解室里拍桌子叫骂,扬言不给两百万封口费就天天去省委大门口静坐。
全省上千万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们,把这副嘴脸看得真真切切。
大厅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林明阳抬起眼皮,目光坦然地看向站在前方的陈岩石。
“陈老,您手里那些诉求书,看过了吗?”
林明阳语气平缓,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遍全场。
“红星机械厂是五年前由于管理层严重贪腐、盲目投资导致资不抵债,依法进入破产程序。”
“为了保障老职工的合法权益,综治中心联合市财政,顶着资金压力核算了最高标准的经济补偿金。”
“全厂七百三十二名在册职工,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在上个月就已经签字领钱,完成了安置。”
林明阳伸手指向台下那几个面色发虚的领头人。
“至于今天被请到接访现场的这几位。”
“他们早在十年前就被工厂依法开除,档案早就转走了,根本不是红星厂的在职人员。”
“他们挂着红星厂老工人的幌子,专门接各种拆迁工地的烂活,在京州周边靠聚众闹事索要维稳补偿金为生。”
“在公安机关的档案库里,他们有个通俗的称呼,叫做职业医闹,或者职业信访户。”
台下几个男子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身子,想从侧门溜走。
守在四周的执勤法警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岩石听得愣在原地。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手里的材料,额头上青筋乱跳。
“胡说!他们跟我反映情况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
“林明阳,你这是推卸责任,你这是在给老百姓扣帽子!”
陈岩石用力敲击着桌子,情绪激动。
林明阳神色不改,直视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革命。
“陈老,老革命当年扛枪打仗,流血流汗,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正是因为老一辈用命换来了今天的规矩与法度,我们今天才更要守住底线。”
“老革命的功劳,党和人民不会忘!”
“但这天大的功劳,绝不能成为凌驾于党纪国法之上的免死金牌!”
“更不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敲诈政府、庇护非法诉求的保护伞!”
林明阳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通过网络直播,毫无阻碍地传到了所有观众的耳朵里。
钱秘书长见势头不对,立刻向前跨出半步。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姿态,试图把场子找补回来。
“林副书记,话不能讲得这么绝情嘛!”
“老陈也是出于公心,即便这几个人身份有瑕疵,你这个态度也是官僚主义作风!”
“我们汉东的发展,靠的是老同志们打下的底子,你对老领导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了吗?”
钱秘书长声音拔高,准备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压制林明阳。
林明阳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钱秘书长,您既然谈到了公心,那我顺便请教您一个私事。”
李成明在电脑前再次敲击回车键。
大屏幕上的画面陡然变换。
一张豪华山体别墅的实景航拍图,赫然出现在了屏幕正中央。
旁边附着规划国土部门的违法建筑认定书,以及红色的强制拆除执行决定书。
最下方,清清楚楚列着十几笔数额高达百万元的海外账户转账流水。
“这是上个月,省平安办牵头拆除的月牙湖周边第二批违章建筑。”
“其中有一栋占地四亩、破坏二级水源地的私家庄园,登记在一家空壳外资公司名下。”
“但是经过省经侦总队深入穿透,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钱秘书长您的亲女婿。”
林明阳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钱秘书长。
“三天前,光明区综治中心把这栋庄园依法推平了。”
“您今天一大早专程赶到信访大厅,对着全省直播的镜头大谈作风与思想偏差。”
“钱秘书长,您嘴里所谓的公心,到底是全省老百姓的利益,还是您家里那栋被推倒的小楼?”
这几句话把底裤全给扯了下来。
钱秘书长看着大屏幕上的银行流水,脑门上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双腿发抖,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跌坐回特邀席的椅子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咯咯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坐在最边上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被这一手连环绝杀震得头皮发麻。
他本来还在本子上画圈,看到月牙湖违建资金链被当场亮出来,浑身打了个激灵。
田国富不敢再看林明阳,也不敢去看脸色铁青的沙瑞金。
他干脆把圆珠笔一扔,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架,整颗脑袋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哎哟,我这心脏怎么突然有点发慌……”
田国富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当场进入深度装死状态。
他彻底切断了与台上一把手的任何视线交汇。
各大网络直播间里,弹幕的画风彻底变了。
原先那些被带偏的言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评论区直接炸开了锅。
“反转了!大反转!”
“职业碰瓷的碰上硬茬子了,这林副书记太硬核了吧!”
“拿功劳当挡箭牌,老革命也不能不讲法律啊!”
“还有那个退下来的钱秘书长,搞了半天是自己家违建被拆了跑来公报私仇!”
“支持依法依规办事!程序正义就是最好的正义!”
满屏的“支持林副书记”、“支持程序正义”刷满了手机屏幕。
沙瑞金原本安排的舆论审判,在此刻完全倒戈。
陈岩石站在接访台前,耳朵里听着场内群众的窃窃私语,看着大屏幕上触目惊心的证据。
他一辈子自诩为民请命,自诩清正廉洁。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几个地痞流氓当枪使唤,甚至还成了庇护违法犯罪的帮凶。
更要命的是,这一切都是在全省千万人围观的直播镜头下发生的。
“你……你……”
陈岩石抬起手,指着林明阳。
他的手指剧烈地上下颤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林明阳坐在原位,神情肃穆,没有丝毫退让。
“陈老,时代在前行,法治在进步。”
“任何企图用个人威望去破坏法定程序的行为,最终都经不起事实的检验。”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岩石气血直冲脑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眼前突然一黑,脚下一软,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整个人笔直地朝后方栽倒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陈岩石重重地摔在了接访台的水泥台阶上,不省人事。
“老陈!”
沙瑞金吓得手里刚端起来的保温杯直接滑落。
瓷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成好几块,温水溅了他一裤腿。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子,声音都变了调。
“快!叫救护车!”
“医务人员呢?快过来救人啊!”
接访大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随行的保健医生和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从后台冲了出来。
摄像记者们不知所措,有的镜头还在下意识往倒地的陈岩石脸上推。
沙瑞金精心布置的政治杀局,在这一瞬间被林明阳用无可辩驳的证据与合法性,砸了个稀巴烂。
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和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在一片慌乱与嘈杂中,林明阳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他伸手按下麦克风开关,声音沉稳。
“现场法警,拉起隔离带,不要围观,保持空气流通。”
“李成明,通知导播室。”
“把所有正面对准病人的特写镜头全部切掉,不要侵犯老同志的个人隐私。”
“直播信号不要掐断,切全景机位,向社会公开救治过程,做到全程透明。”
林明阳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现场的公安干警和技术人员下意识地按照他的吩咐迅速行动起来。
混乱的局面在短短一分钟之内,被迅速控制住。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地冲进大厅,把陈岩石平稳地抬上了担架车,一路小跑送往救护车。
钱秘书长也趁着混乱,在旁人的搀扶下,捂着脸灰溜溜地从侧门逃离了现场。
直播镜头依然开着。
屏幕里的全景画面记录下了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
网友们在直播间里一边惊叹林明阳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一边疯狂吐槽沙瑞金搞形式主义直播翻了车。
沙瑞金站在主位上,看着被抬走的陈岩石,只觉得四肢冰凉。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神情自若的林明阳。
林明阳正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平静地记录着什么,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李达康坐在旁边,默默地把矿泉水瓶拧紧,嘴角挂着看戏的神情。
田国富这时才慢慢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用纸巾擦了擦额头,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血压高了”。
沙瑞金站在聚光灯下,脸上火辣辣的。
他费尽心机找来的两个大杀器,一个被当场揭穿老底身败名裂,另一个直接被当面法理普法气晕了过去。
面对千万网民的注视,他这个省委一把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沙瑞金闭上眼睛,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他抓起身前麦克风的鹅颈杆,用力拉到嘴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现场突发意外状况。”
“上午的接访活动……暂时中止!”
沙瑞金几乎是吼着说出了最后半句。
“下午两点半,活动……继续进行!”
说完这句话,沙瑞金连看都没看众人一眼,黑着脸大步流星地甩手走向了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