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整。
京州市信访接待大厅的大屏幕上,直播画面切换成了静音待机图景。
蓝色的背景图上,只滚动着一行白字:下午接访活动将于两点半准时继续。
大厅后台的休息区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端着盒饭的工作人员蹑手蹑脚地走过,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大声说话,生怕触了省委一把手的霉头。
李达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盒盒饭,慢条斯理地吃着青菜。
田国富则坐在另一头,捧着个保温杯,闭着眼睛靠在墙壁上继续装睡。
林明阳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
秘书李成明快步走了过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到了林明阳面前。
“老板,网上的舆情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上午两个小时的直播录像被剪辑成了几十个普法切片,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传疯了。”
李成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原本有些人还在质疑综治中心的权责划分。”
“现在全网都在称赞我们汉东省的基层治理模式讲法理、讲证据、不和稀泥。”
林明阳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神色平静。
“依法依规做事,老百姓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林明阳把平板电脑推了回去。
“让宣传部门继续盯紧舆情,不要主动造势,客观呈现事实就好。”
李成明点头应下。
“明白了,老板。”
“省平安办的同志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下午的全部卷宗。”
“只要下午的接访一开始,我们随时可以继续调取数据支撑。”
同一时间。
距离省城京州数百公里外的一处素雅公寓里。
客厅里的电视机正重播着上午信访大厅的新闻画面。
易学习的妻子毛娅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电视屏幕里沙瑞金气急败坏宣布会议中止的模样,眼神有些复杂。
毛娅端起茶几上的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花茶。
她摇了摇头,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屏幕上的沙瑞金满面通红,连水杯摔碎在地上都顾不上擦拭。
那副失态的模样,让毛娅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
很多年前,沙瑞金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省委书记。
那时候的沙瑞金,只是一个满脑子想着往上爬的年轻干部。
毛娅记得很清楚。
当年沙瑞金为了在仕途上平步青云,走得格外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毫无家庭背景的毛娅。
转头迎娶了那位能够给他在省城乃至四九城带来大把政治资源的现任妻子。
毛娅放下茶杯,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我当年跟老易说,想当大官就得娶个好媳妇,果然一点都没错。”
毛娅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
如果当年沙瑞金选择和她毛娅结婚,没有背后那些豪门资源的力推。
凭沙瑞金的真实能力,在这个年纪恐怕连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都很难混上。
更别提跨越那么多门槛,坐上汉东省委一把手的宝座了。
毛娅太了解沙瑞金了。
沙瑞金这一路上走得太顺,全是靠着政治联姻和权谋算计在往上爬。
他习惯了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去对别人进行道德审判。
也习惯了用手里的权力去压制一切不顺从的声音。
可是这种做派,在真正的法理和规矩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毛娅看着电视画面里神情从容的林明阳。
林明阳往那一坐,拿出来的全是一笔笔清晰的账目和硬邦邦的法律条文。
没有半句空话,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指责。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毛娅靠在沙发靠背上,轻声自语。
“骨子里没有真本事,光靠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又能撑到几时?”
“遇到真正懂规矩、讲法治的对手,输是早晚的事。”
毛娅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
屏幕暗了下去,客厅里重新归于平静。
京州市信访接待大厅后台。
最里面的单人休息室内。
房门被沙瑞金从里面反锁得严严实实。
桌上摆着一份刚刚送过来的标准工作餐。
沙瑞金看都没看一眼,抬手狠狠一挥。
塑料饭盒翻滚着飞了出去,米饭和菜汤撒了一地,油渍溅在雪白的墙壁上。
沙瑞金坐在皮质沙发上,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着自己的头皮。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感正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原本以为精心准备了一场道德大戏,能当着全省老百姓的面把林明阳打落神坛。
结果呢?
被他寄予厚望的老干部陈岩石,被当场气得送进了医院急救室。
钱秘书长更是被林明阳直接扒出了违建庄园的丑闻,灰溜溜地逃跑了。
至于那个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一看到势头不对,当场就把脑袋埋进桌子里装死,连一句解围的话都没替他说。
沙瑞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私人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一条安慰或者询问的短信。
四九城那边的电话安静得可怕。
没有斥责,没有指点,只有让人发慌的冷漠。
沙瑞金知道,那头的老人们肯定也在看着这场直播。
他搞砸了。
他不仅没能从林明阳手里夺回主动权,反而把省委一把手的威信摔在了地上。
陈岩石进了医院生死未卜。
钱秘书长成了反面典型。
全省的干部群众都在看他的笑话。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沙书记……是我,小白。”
秘书小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颤抖。
沙瑞金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难听。
“什么事?”
门外的小白咽了一口唾沫。
“沙书记,一点五十分了。”
“距离下午的接访直播……还有半个小时。”
“导播组那边来问,下午的镜头机位,是不是还按照原计划布置?”
沙瑞金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小白话里的潜台词。
全网几千万人都在守着直播间,等着看他这个省委书记下午怎么收场。
如果他现在借口身体不适取消直播,那就是彻底认输。
汉东省将再也没有他沙瑞金立足的威信。
可如果他硬着头皮走出去。
那张接访台已经不再是他展现威严的舞台了。
那是林明阳给他搭好的公开刑场。
在几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林明阳会继续用法理和规矩,将他的权威一层层剥干净。
沙瑞金站起身来。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用力拍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沙瑞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不堪。
他扯下旁边的纸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随后,沙瑞金伸出手,把西装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他又整理好了领带的结扣。
咔哒一声。
沙瑞金伸手拧开了休息室的反锁旋钮。
房门被推开。
刺眼的走廊顶灯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秘书小白站在门外,看到沙瑞金走出来,吓得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沙瑞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通道。
他的步伐沉重而僵硬,一步一步,迈向了正在倒计时的直播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