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淌。
沙瑞金两手撑在白瓷洗手盆边缘,任由冷水顺着鼻尖往领口里掉。
刺骨的寒意让他发胀的太阳穴稍稍清醒过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挂满水珠的脸。
上午的败局太惨烈了。
陈岩石被抬上救护车,钱秘书长仓皇逃窜。
全省上千万网民在屏幕那头看着他这个一把手翻车。
如果下午两点半他借口身体不适称病退场,明天四九城的免职通知就会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在体制内,输了不可怕,临阵脱逃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
他没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沙瑞金抓起毛巾把脸擦干,猛地拉开卫生间的门。
秘书小白正缩在墙角,满脸都是冷汗。
“小白,过来。”
沙瑞金的声音有些嘶哑。
小白硬着头皮小跑上前。
“沙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沙瑞金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
“光明区综治中心不是吹嘘能解决所有基层矛盾吗?”
“他们不是天天把法理和程序挂在嘴边吗?”
“你立刻给我挖!”
“找一个他们目前绝对解决不了的案子!”
“要真正涉及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历史遗留死结!”
小白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书记,综治中心那边由孙连城亲自盯着,普通的案子恐怕难不倒他们。”
沙瑞金一拳砸在茶几上。
“那就找不普通的!”
“去联系我们在京州基层的人,调光明区的底账!”
“十二点四十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小白不敢耽搁,立刻掏出加密手机躲进了杂物间。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片刻,拨通了一个极少启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光明区民政局副局长刘福贵,早年沙瑞金在基层调研时随手布下的闲棋。
“刘局长,我是省委办公厅小白。”
刘福贵的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哎呀,白处长,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小白直接打断了他的客套。
“废话少说,沙书记需要一个案子。”
“要光明区综治中心卡着办不下来、又牵扯重大民生矛盾的硬骨头。”
“半个小时之内发给我,这是沙书记亲自要的,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前程。”
刘福贵在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处长,您稍等,我马上开保密电脑查系统!”
键盘敲击声在听筒里急促地响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刘福贵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白处长,找到了!绝对是个天大的炸雷!”
“什么案子?”
“大风厂‘一一六’事件后续的重症伤残职工医疗安置基金发放案!”
小白心头一跳。
“大风厂?那不是早就安置完了吗?”
刘福贵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
“普通职工是安置了,但有二十三个在火灾里重度烧伤的老工人,后续医疗费是个无底洞。”
“省财政前阵子确实特批了八百万专项救助基金,钱早就拨到了区里。”
“但是综治中心接手之后,卡在审核程序上了,整整半个月分文未发!”
小白追问缘由。
“为什么不发?”
“因为这帮老工人当年看病开的都是私人小诊所的发票,很多单据没有正规公章。”
“综治中心按照财务审计法规,认定这批单据不合规,要求他们去原诊所补齐手续。”
“可好几家诊所早就倒闭了,老工人家属怎么可能补得齐?”
“现在好几个重伤职工躺在医院里,连明天的药费都交不上!”
小白兴奋得手心冒汗。
“好!太好了!”
这绝不是上午那种职业闹事分子。
这是货真价实受了委屈的老弱病残。
程序正义再严密,在底层百姓的救命钱面前,也是冷酷无情的代名词。
小白挂断电话,快步冲回休息室,把情况一五一十向沙瑞金汇报。
沙瑞金听完,眼角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重新冒出阴冷的亮光。
“好一个依法依规!”
“老百姓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他们却在办公室里挑发票的刺!”
沙瑞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林明阳啊林明阳,你做梦也想不到,你自己立下的规矩,会成为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
沙瑞金转头看向小白,下达了密令。
“你亲自去办,派两辆车,把那几个伤残最重的老职工家属接到现场。”
“记住,避开大厅的正门,从西侧消防通道带进候访室。”
“下午两点半,只要直播镜头一开,立刻安排他们上台!”
小白挺直身子。
“书记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走廊外。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正蹲在花坛边吃盒饭。
他扒拉着米饭,眼睛却时不时扫过信访大厅外围的道路。
两辆没有喷涂任何机关标识的灰色面包车,悄悄开进了西侧院子。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衣服的老头老太太,被人从车上搀扶了下来。
李达康嚼着菜叶,嘴角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沙瑞金这是狗急跳墙,要动真格的了。”
他把吃空的饭盒扔进垃圾桶,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远处的副书记办公室窗口。
窗台前。
林明阳端着一杯清茶,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秘书李成明敲门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
“老板,小白刚才去了一趟西侧侧门。”
“他们从光明区接来了五位大风厂的伤残工人家属。”
李成明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事情查清楚了,是关于那笔八百万特批医疗安置款的事。”
“综治中心的财务审核团队严格执行反洗钱和财务合规细则,把一些手续不全的发票退了回去。”
“沙瑞金打算借这件事情,在全网面前指责我们机械办案、草菅人命。”
李成明把手里的资料往前递了递。
“老板,要不要让法警在外围把人拦下?”
林明阳转过身,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拦?”
“为什么要拦?”
林明阳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沙书记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自以为能翻盘的底牌,我们得让他把牌打出来。”
李成明有些担忧。
“可是这笔钱确实压了半个月没发,一旦在直播里引爆,舆论很容易被带偏。”
林明阳把茶杯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百姓要救命钱,这合情合理合法。”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怎么特事特办,得由懂规矩的人来办。”
他抬头看着李成明。
“通知网信办,不要限制下午的直播推流。”
“把各大官方平台的直播画质提升到蓝光标准,带宽给足。”
“沙书记想给全省上一堂生动的民生大课,我们得帮他搭好台子。”
李成明心领神会地点头。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走廊长椅上。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依旧把脸埋在胳膊肘里装睡。
在外人看来,这位纪委一把手似乎真的心脏病发作、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但没有人看到,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下,田国富正悄悄滑动着手里的保密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来自省监察委员会第一调查室的红色加急报告。
报告的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光明区部分干部在医疗救助专项资金流转过程中涉嫌严重渎职的核查通报》。
排在第一位的责任人,正是刚才给小白通风报信的光明区民政局副局长刘福贵。
田国富眯着眼睛,在报告末尾批示了一行字:
“严密布控,待命收网。”
写完这八个字,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发出沉重的鼾声。
墙壁上的电子挂钟滴答作响。
时间来到了两点二十九分。
信访大厅内的十几台摄像机重新通电,红色的提示灯依次亮起。
全网各大直播间的人数再次迎来暴涨。
经过上午的舆论发酵,此刻守在屏幕前的网友已经突破了两千万人。
弹幕密密麻麻地划过屏幕。
“终于开播了,等得我饭都没吃好!”
“下午沙书记还能撑得住吗?”
“林副书记的现场普法太给力了,下午继续搬小板凳看戏!”
倒计时跳到最后一秒。
两点半整。
休息室的实木大门向外推开。
沙瑞金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修身西装,红白相间的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他迈着大步走向接访台正中央。
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神态甚至比上午更加威严。
李达康拉开椅子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
田国富揉了揉眼睛,装作刚刚睡醒的模样,坐在了最边上的席位。
林明阳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工作笔记,迈着平稳的步调落座。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沙瑞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调整了一下身前的麦克风,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林明阳。
沙瑞金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林明阳,上午你用法律条款压我。
下午,我就用这世间最朴素的民生大义,让你把吞下去的威风加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