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整。
信访大厅的待机画面准时切换,信号灯闪烁了几下,高清画面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各大平台的在线观看人数飞速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两千五百万大关。
所有人都在盯着主接访台,想看看上午刚丢了大脸的沙书记接下来要怎么出招。
沙瑞金坐在话筒前。
他脸上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又悲悯的神色。
他对着镜头叹了一口气,语气听上去格外诚恳。
“同志们,网民朋友们。”
“上午的接访出了一点小意外,但这不能掩盖我们汉东确实存在的基层苦难。”
“老百姓心里有委屈,有些问题即便有瑕疵,我们当干部的也要倾听。”
沙瑞金没有按部就班走原本的接访叫号流程。
他转过头,对站在侧门旁边的秘书小白使了个眼色。
“把那几位老同志请上来吧。”
小白立刻推开西侧的消防门。
几名神情憔悴的老人被搀扶着走了进来,中间还推着两辆轮椅。
轮椅上的病人身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大面积烧伤的痕迹。
镜头立刻对准了这几位特殊的上访群众。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娘刚走到台前,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双手,从布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病历本和医院下发的催款通知单。
大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大厅里回荡。
“领导啊,救救我儿子吧!”
“当年大风厂那场大火,我儿子全身烧伤百分之七十啊!”
“后续的治疗费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
另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残疾工人也开了口。
“省里明明批了八百万专项医疗安置基金,钱半个月前就打到区里了。”
“可我们去综治中心领钱,他们说我们单据不全,硬是不给签字!”
“诊所早就关门了,上哪去补盖公章啊?”
“明天再交不上透析费,医院就要停药了,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啊!”
家属们的哭诉真切又悲凉,催款单上的红色印章在高清特写下一清二楚。
沙瑞金猛地抬起手,用力拍在大理石桌面上。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刺向林明阳。
“明阳同志!”
“这就是你们平安办大力推崇的综治中心吗?”
“人命关天啊!”
“老百姓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你们却坐在空调房里挑发票的刺!”
“难道为了所谓的限期结案,为了那点死板的流程合规,连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这几句质问占尽了道德制高点。
各大直播间的弹幕在停顿片刻后,开始剧烈翻滚。
满屏的文字都在飞速刷新。
“看着太心酸了,烧成那样真的造孽。”
“救命钱怎么能卡着不发呢?”
“程序是重要,但人命不是更重要吗?”
“综治中心办事实在太冷血太僵化了,支持沙书记为民请命!”
民意在真实的苦难面前开始动摇,不少人把指责的矛头对准了综治中心。
坐在旁边的李达康脸色沉了下来。
光明区是京州管辖的地界,这把火要是烧起来,京州市委逃脱不了干系。
李达康没有贸然接话,他转动眼珠,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林明阳。
林明阳神色如常,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一条横线。
面对全网的声讨和沙瑞金扣过来的大帽子,林明阳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他伸手拉过身前的鹅颈麦克风,声音平静而沉稳。
“沙书记说得很对,人命确实关天。”
“但我们综治中心不仅要顾群众的死活。”
“更要保住老百姓的活命钱,不被躲在暗处的硕鼠给偷走!”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沙瑞金愣了一下,眼神微变。
林明阳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转头对李成明吩咐。
“成明,把光明区民政局的后台审计账目投上去。”
李成明敲下回车键。
大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切换成了一份红底黑字的专项审计穿透报告。
上面用黄色荧光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转明细。
林明阳指着屏幕正中间的一栏费用明细,开口解释。
“这笔八百万的特批救助款,确实在上个月底就拨付到了光明区。”
“但就在资金准备发放的前一天,光明区某部门在系统里私自加上了一条补充协议。”
“协议要求,所有申领救助金的职工,必须委托一家所谓的指定服务公司代办审核。”
“而这家公司要从中抽取高达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美其名曰第三方医疗审核服务费!”
台下的几位家属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推着轮椅的大娘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茫然。
林明阳的声音在大厅内清晰回响。
“八百万的救命钱,只要一盖章放行,两百四十万就会直接进私人的腰包!”
“这批老工人真正能拿到的,只有被层层盘剥剩下的残羹冷炙!”
“而且这家所谓的第三方服务公司,刚刚成立不到十天,注册法人正是光明区民政局副局长刘福贵的小舅子!”
林明阳转头看向脸色逐渐发白的沙瑞金。
“综治中心在终端审核时发现了这个巨大的资金漏洞,当场叫停了发放程序。”
“我们要求补充原始单据,正是为了绕开这家中介公司,直接把全额资金打入工人的个人账户!”
“如果为了追求所谓的快速结案,对这种趴在老百姓伤口上吸血的贪腐行为视而不见。”
“那才是真正的失职,真正的草菅人命!”
屏幕上的工商登记信息和资金流向图清楚明白。
两百四十万的抽成合同上,清清楚楚盖着红章。
直播间里的风向再次出现大转弯。
弹幕几乎被愤怒的留言刷屏。
“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这帮狗官怎么不去抢啊!”
“连烧伤工人的救命钱都要啃一口,良心被狗吃了!”
“原来综治中心卡住是为了保护大家的钱,差点错怪林副书记了!”
“查!必须把那个刘副局长抓起来!”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找来的翻盘底牌,背后居然藏着这么恶劣的利益输送。
刘福贵那个蠢货,居然敢在这笔钱上动歪脑筋!
但此刻当着全网两千多万观众的面,沙瑞金不能认输。
他强撑着威严,硬着头皮继续开口辩解。
“就算个别基层干部有违规行为,那也是后续追责的事!”
“老工人在医院等着交钱续命,这是燃眉之急!”
“综治中心完全可以先特事特办,把钱垫付发下去,然后再去查处违纪人员嘛!”
“因为有蛀虫就一刀切停发资金,导致病人停药,这就是典型的因噎废食!”
沙瑞金越说声音越大,试图用变通办事的由头把道理扳回去。
“做工作要讲究政治变通,不能只认死理!”
就在沙瑞金以为自己找到了反驳切入点的时候。
坐在最边上、整整装死了一整天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突然动了。
咔哒一声脆响。
田国富伸手拧开了保温杯的金属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热茶。
随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在李达康诧异的注视下,在沙瑞金惊愕的目光中。
田国富伸手一把拉过了身前的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