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清了清嗓子。
整个接访大厅的嘈杂声慢慢平息下来。
沙瑞金转过头看着田国富。
李达康也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眼神里满是好奇。
田国富不慌不忙地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带有红色大印的厚重文件。
那枚鲜红的印章格外醒目——汉东省监察委员会。
“既然沙书记刚才谈到了作风问题,谈到了群众的切身利益。”
田国富把麦克风往前推了推,声音响亮。
“那我们省纪委和新成立的省监察委,就必须给全省干部群众一个明白的交代。”
他翻开文件的第一页,目光直视对面的摄像机镜头。
“关于大风厂伤残职工医疗救助基金被违规截留、暗中抽成的问题。”
“省监委早在四十八小时前,就联合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完成了全链条初核。”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沙瑞金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田国富没有停顿,照着材料念了起来。
“经查,主导这起克扣救命钱事件的幕后保护伞,正是光明区某位分管民政与救济的主管领导。”
“此人利用职权,伙同亲属突击设立皮包中介公司,试图强行抽取百分之三十的所谓服务费。”
“涉案金额高达两百四十万元。”
“省监委已于今天上午十一点,对该名涉案干部正式采取留置措施!”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几名伤残工人家属瞪大了眼睛。
沙瑞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田国富接着又翻出一张放大的通讯记录图纸,直接让李成明投影到后方的大屏幕上。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我们在核查通话记录时发现了一个细节。”
田国富伸出食指,点在投影屏幕的一行红色记录上。
“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这位刚刚被我们留置的涉案干部,在案发前夕,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委办公厅的特定号码来电。”
大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通话时长、拨出号码以及机主登记信息。
那个号码对应的名字,赫然写着:白某某。
全场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向站在西侧过道边上的秘书小白。
小白浑身发软,靠在墙壁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田国富转过头,看向坐在正中间的沙瑞金。
“某些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一边让底下的人故意卡着救命钱不发。”
“另一边又假惺惺地把不知情的受害家属接到省委接访现场,当成向别人发难的武器。”
“这种拿着老百姓的苦难当政治筹码的行径,手段极其卑劣,影响极其恶劣!”
田国富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这几句话没有直接点名,但谁都能听出来是在指着沙瑞金的鼻子骂。
各大直播平台的弹幕在此刻彻底爆发。
网友们的评论以每秒几千条的速度滚动。
“我的天,剧情居然还能这么反转!”
“原来这出苦肉计是省委一把手身边人自导自演的!”
“为了搞内斗,连重度烧伤工人的救命钱都敢扣?”
“这也太恶心了,拿老百姓当枪使!”
“支持监察委严查!把这个白秘书和背后的黑手一起抓了!”
舆论的风向彻底失控,原本同情受害工人的声浪,转化成了对沙瑞金权谋手段的怒斥。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费尽心机找来的杀手锏,不仅没伤到林明阳分毫,反而成了砍向他自己的一记重锤。
就在全场舆论鼎沸的时候,林明阳拿起了身前的鹅颈麦克风。
“各位工友,各位家属。”
林明阳的神态依然平静从容。
“省委省政府从来没有忘记过大风厂为汉东发展做出的贡献。”
“更不会让任何一位因公受创的同志流血又流泪。”
林明阳抬手指了指台下的五位家属。
“为了绕开基层个别黑手的层层截留,今天中午十二点,省政府就已经启动了应急特批通道。”
“这笔八百万元的专项医疗补助资金,已经由省财政厅直接划扣,直达你们每位工人的社保卡账户。”
林明阳的话音刚落。
台下几位家属的裤兜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清脆的手机短信提示音。
推着轮椅的老大娘颤巍巍地掏出老人机。
屏幕上显示着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您的个人账户已到账医疗救助金三十四万八千元。
坐在轮椅上的烧伤工人也低头看着手机,眼眶瞬间红了。
“到账了……真的到账了!”
“我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中年工人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老大娘扑通一声跪倒在接访台前,被周围的法警连忙搀扶起来。
几位家属站在镜头前,对着林明阳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林书记!”
“谢谢林书记替我们做主!”
这一幕被十几台高清摄像机完整地记录下来,同步推送到全网千千万万的屏幕上。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一幕,手脚一阵发凉。
他安排的每一个环节,都被林明阳计算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的绝地反击,不过是林明阳早就布好的口袋阵。
就在这时,大厅后门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两名身穿黑色夹克、胸前佩戴监察徽章的工作人员径直穿过人群。
他们越过接访台,直接走到了靠墙站立的秘书小白面前。
“白处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工作人员亮出公文和证件。
“省监察委第一调查室,就涉嫌违规干预资金发放、煽动群众非正常上访一案,请你配合调查。”
小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求助似地看向坐在台上的沙瑞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沙瑞金低着头,假装看着桌面上的空文件夹,连看都没敢看小白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两名监察人员架着面无人色的小白,从侧门带离了现场。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快门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钱秘书长被当场拆穿违建,陈岩石被气进抢救室,贴身秘书被监委当众抓走。
在这个全省瞩目的直播镜头前,他彻底沦为了光杆司令。
坐在侧方的田国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转过头,与林明阳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句话。
田国富心里十分清楚,这份监委成立以来的第一号通报,就是他递给林明阳最完美的投名状。
林明阳合上手中的黑色工作笔记,拧紧钢笔帽。
他伸手关掉了身前的麦克风开关。
“达康书记,国富书记。”
林明阳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
“现场的事情处理完了,剩下的收尾工作,按法定程序办。”
李达康连忙跟着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意。
“明阳书记放心,市委一定全力配合监委的后续整顿。”
田国富也站起身,神态恭敬地跟在林明阳身侧。
三人迈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出口走去,从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主位上的沙瑞金一眼。
接访台的正中央,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镜头扫过他那张苍白的面孔,随后屏幕一闪,直播信号正式切断。
同一时间,数千里之外的四九城。
一间古朴庄严的四合院书房内。
张老坐在藤椅上,关掉了面前的电视机屏幕。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底满是失望与怒意。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机,用力按下了几个按键。
电话接通,张老的声音冰冷至极。
“告诉汉东那位。”
“明天上午,让他回京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