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一号会议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汉东政界的核心人物。
全体省委常委,十三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以及省直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全部到齐。
唯一空着的,只有主持席最中央的那个座位。
那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位子。
沙瑞金还在从四九城赶回京州的路上,会议却已经按照既定议程准时召开。
主席台上方,中组部常务副部长齐部长整理了一下手中的红头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拉近身前的麦克风。
“同志们,现在通报联合考察组对汉东省委班子的民主推荐与综合考察结果。”
齐部长的声音平稳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主席台上。
“在省管主要领导干部的个别谈话、民主测评以及合规审查中。”
齐部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林明阳同志在常委推荐票中,获得全票赞成。”
“在正厅级地市主官与省直部门负责人的测评中,优秀率达到百分之百。”
“考察组一致认为,林明阳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善于抓统筹、破难题。”
“建议按组织程序,尽快履行相关法律手续。”
齐部长的这几句话刚念完,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清脆的掌声率先从常委席响起。
省监委主任、纪委书记田国富两只手高高举起,拍得比谁都起劲。
他的脸上堆满了由衷的笑容,甚至还转头带动身后的厅局长们一起鼓掌。
坐在对面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更是干脆。
李达康把面前的笔记本一合,两只大巴掌用力合拢,掌声震得麦克风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对于李达康来说,谁能把京州的经济拉起来,谁就是他的坚实后盾。
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热烈的掌声在会议室内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坐在前排的省长刘庆国笑着抬起手,示意大家稍微安静。
他拿过身前的話筒,眼神中带着几分释然。
“同志们,看到这个结果,我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刘庆国靠在椅背上,语气感慨。
“我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抓过经济,管过行政。”
“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前几天,我已经正式向上面递交了提前病退的报告。”
听到老省长亲口证实退居二线,台下不少老干部微微点头。
这在汉东官场已经不是秘密,但当面宣布依然分量很重。
“汉东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但也经历了不少风浪。”
“明阳同志抓大局有定力,搞经济有实招,抓治理有章法。”
刘庆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明阳。
“把省政府的接力棒交到明阳手里,我放心,全省干部群众也放心。”
“在正式交接之前,省政府班子会全力配合明阳同志开展工作,把平稳过渡落到实处。”
刘庆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政治互保的意图已经摆在明面上。
全场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渐渐平息,林明阳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装,平静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准备冗长的发言稿,身前只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感谢齐部长、周书记,感谢庆国省长和各位同志的信任。”
林明阳的声音不疾不徐。
“省政府是抓落实、抓执行的地方。”
“未来的工作千头万绪,但根本原则只有两条。”
林明阳环视全场,语气清晰。
“第一条,法无授权不可为。”
“任何部门、任何领导干部,都不能把个人意志凌驾于规章制度之上。”
“第二条,法定职责必须为。”
“拿着财政的薪水,占着关键的岗位,就必须对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负责。”
“汉东的发展容不得虚头巴脑的花架子,一切按规矩办,按程序走。”
没有空洞的豪言壮语,只有实打实的规矩与底线。
在场的地市一把手们听得心头一凛。
这番表态不仅是履新宣言,更是直接给未来的汉东行政体系立下了规矩。
林明阳微微欠身,从容落座。
至此,汉东二把手、省政府一把手的核心位置,已经毫无悬念地落定。
与此同时,京州机场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省委大院行驶。
这辆车没有挂警灯,前方也没有任何开道警车。
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沙瑞金坐在后排右侧,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他的眼窝深陷,脸色蜡黄,领带歪斜在一旁。
口袋里的保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沙瑞金颤抖着手指滑开屏幕,上面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常委会通报结束,考察全票通过,刘省长公开交底支持,林明阳已完成表态。”
看着屏幕上的字迹,沙瑞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全票通过。
连一个弃权票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林明阳的胜利,这是对他这个省委一把手的公开清算。
沙瑞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四九城书房里的场景。
张老严厉的训斥声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把刘新建的案子给我办成铁案,把赵家的尾巴全部剁干净!”
“办砸了,你就直接打报告退休!”
期限从三个月缩短到了一个月,人事权和经济权被彻底剥离。
沙瑞金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京州高楼。
他曾经意气风发地踏入这片土地,自诩执掌大局的旗手。
而现在,他被排挤到了权力的边缘,甚至连退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半小时后,奥迪A6缓缓驶入省委一号办公楼的地下车库。
沙瑞金没有走正门,而是独自乘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走动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路过秘书办公室时,沙瑞金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本属于小白的工位上空空荡荡,桌上的电脑屏幕贴着封条,几份文件杂乱地堆在一角。
自己的贴身秘书被当众带走,这耳光抽得又响又狠。
沙瑞金嘴角抽搐了一下,快步走进书记办公室,反手将厚重的实木大门反锁。
办公室内一片冰冷。
沙瑞金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靠在椅背上。
他心里非常明白,自己在汉东只剩下一条活路。
那就是按照四九城的指令,充当清洗赵家残余势力的那把刀。
只要把赵立春留下的烂摊子彻底砍断,他才能勉强保住一个体面的退场。
沙瑞金伸出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快速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了田国富客气的声音。
“沙书记,您回汉东了?”
沙瑞金压低声音,语气阴冷。
“国富同志,闲话少说。”
“省监委成立了,刘新建的案子必须加快进度。”
“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赵家所有涉及非法利益输送的完整证据链。”
“不管牵扯到谁,必须给我连根拔起,听明白没有?”
电话那头的田国富回答得非常顺从。
“请沙书记放心,监察委坚决执行省委的指示,保证按时交账。”
挂断电话,沙瑞金没有停顿,立刻又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专线。
“同伟同志,我是沙瑞金。”
“全省交通要道的设卡检查不要停,继续加大排查力度。”
“赵瑞龙在省内的所有关联企业、矿山、物业,全部派警力盯死。”
“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飞出去!”
电话那头,祁同伟立正的声音干脆利落。
“请沙书记放心!省公安厅坚决服从命令,二十四小时严密布控!”
“好,抓紧去办。”
沙瑞金重重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这两通电话当成了最后的抓手。
然而,仅仅两分钟之后。
省纪委书记办公室里,田国富慢悠悠地放下红色话筒。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随后拿出另一部加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李成明的号码。
“成明老弟啊,麻烦向明阳书记汇报一声。”
“刚才那位刚进门,就催着要赵家的全部黑料,语气急得很。”
“请明阳书记放心,监察委这边查案,绝对严格按照既定节奏和法定程序推进。”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祁同伟收起卫星通话设备,冷笑了一声。
他整理好警服领口,迈步走到隔壁的保密机要室。
“帮我接省委三号楼。”
祁同伟拿起专线话筒,语气恭敬。
“李处长,我是祁同伟。”
“沙书记刚才下令全省封锁盯死赵家产业。”
“请转告明阳书记,公安系统的一切布控行动,完全受省委平安办统一指挥调度,绝不擅自越界。”
挂断电话,李成明快步走进省委三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夕阳穿过落地窗,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林明阳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全省交通物流规划图上勾画着关键节点。
李成明站在桌前,将田国富和祁同伟的原话一字不差地汇报了一遍。
林明阳听完,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中的红铅笔在京州与林城的交界处画了一个清晰的红圈。
“知道了。”
林明阳语气平淡,放下了铅笔。
“让纪委监委和公安按规矩办案就行。”
“通知省发改委和交通厅,明天上午八点半,在二号会议室开高铁项目落地调度会。”
李成明立刻挺直腰板。
“明白,林省长!”